第33章

嘴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细小的针，随着每一次说话的动作密密麻麻地扎进肉里。

梁嘉去过医务室做了简单处理之后就没再管它，他年轻身体好，恢复得还算不错。相反翟昆的情况要更严重一点，半张脸肿胀得厉害，只能戴着口罩示人。

宿舍里属于翟昆的床位已经搬空了，宿舍的四人群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掉了，陈文彦出于情义询问过他，得到的回复是他已经申请换了宿舍。翟昆的成绩很好，辅导员一向偏袒他，换宿舍这样的申请自然是爽快批复了。

那天在宿舍大打出手的事在系里小范围的传播了一阵。梁嘉人缘不错，很少人见他生过气，而翟昆孤僻脸臭还不爱搭理人，常常被人背地里吐槽情商低拿鼻孔看人，这一遭的源头通通被算在了翟昆头上，私底下说翟昆这回连梁嘉都惹毛了。

这些梁嘉都听向斯年说过，但他没太在意，只说让他们别传的太邪乎了。

那天晚上梁嘉就已经把翟昆的好友删掉了，隔了一天他就收到了翟昆的好友申请，申请那一栏说有事想和他说。

梁嘉没兴趣听，放着没管，翟昆也没有再发。

当天凌晨梁嘉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对不起，我喜欢你。

电话号码他没印象，也不是愚人节，想来只有一个人会发短信和他道歉了。

梁嘉只恨自己没打得再重点，让他还有力气说这些话来恶心自己。拿喜欢当借口伤害别人，还想轻飘飘地把这件事盖过去，恶心，恶心透顶。

那条短信和好友申请都被梁嘉删除了，电话号码和微信号也一起被扔进了黑名单。

晚餐是在食堂随便买了一家自选菜，价格偏贵，味道还一般。

梁嘉将就着吃完了，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腮，撕扯到嘴角还没结痂的伤口，嘶了一声。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梁嘉低头，屏幕亮着，是嵇拂青发来的语音：“在做什么？”

他弯了弯眼睛，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还是只回了一个“想你”的表情包——一只胖乎乎的柴犬趴在草地上，尾巴摇成一团模糊的虚影。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屏幕再次亮起来，嵇拂青打来了电话。

梁嘉左右看了一眼，向斯年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文彦还没回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挤出一点气音：“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嵇拂青的声音响起来，很温柔，有着能让梁嘉安心的感觉：“我也想你。”

是在回应他的表情包。

鼻腔里“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软绵绵的。

他抱膝蹲在阳台上，下巴杵在膝盖上，听着嵇拂青在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穿过电流落在耳朵里，有点痒。

嵇拂青始终履行着他说的话，想他了就打电话。

角色一经调换，原本叽叽喳喳的梁嘉变得安静下来，原本处于倾听位置的嵇拂青变得多话。

很平静的幸福。

梁嘉是这么觉得的。

“溃疡好点了吗？”嵇拂青问。

梁嘉现在比一开始要好一些，至少能蹦出一两句简单的音节，他回：“好一点。”

“嗯。”嵇拂青说，“今天课多吗？”

“不多。”

“吃饭了吗？”

梁嘉应下来，又用气声说：“你呢？”

嵇拂青说：“我也吃了，今天炖了排骨，没掌握好时间，排骨被炖脱骨了。”

然后他就开始讲白天看过的书、听过的曲子以及阳台上停了一只鸟。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睡前故事。梁嘉偶尔出声附和，让嵇拂青知道他还在听。

嵇拂青自认他的生活没有梁嘉有趣，也不如梁嘉能说的多，他只能从零碎的日常里拎出来一些能说的，再稍微美化一点，让梁嘉不觉得那么枯燥。

挂了电话之后，梁嘉对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发了会儿呆。

嵇拂青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从梁嘉这里偷走的，一只动漫小猫正在努力地比心。

....可爱。

梁嘉觉得谈起恋爱来的嵇拂青可爱得要命。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会儿，忽然打字：哥，我想见你。

星期五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发过去的想见你，差点让嵇拂青当天晚上就打车过来找他了，把梁嘉吓得连忙阻止了。

两个人一商量，时间便定在了星期五。

那天梁嘉只有下午有一节课，下课刚好可以去吃饭，再一起回家，周末两天可以一起出去约会。

下课铃响的时候，梁嘉和向斯年打了声招呼便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又加速往校门口赶。

嵇拂青在校门口等他。

收到嵇拂青发来的照片时他的心就已经从教室飘到校门口了，在剩余的二十分钟里如坐针毡。

那张照片没有对焦，镜头焦点对准的是嵇拂青不慎露出的指节，但模糊的背景里梁嘉能很清楚地看见学校的牌子。

梁嘉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嵇拂青，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在一众行人里特别惹眼。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人群里的动静。

风穿过树梢，几片绿叶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嵇拂青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站着，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梁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跑过去，在嵇拂青面前站定，伸手把他肩上的树叶拿掉。

眼前人丝毫不知道他出色的样貌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梁嘉真想回头大喊一声看什么看，这是他男朋友！

他大着胆子伸出手握住嵇拂青垂在身侧的手掌。

嵇拂青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随即反扣住他，拇指不轻不重地蹭过他的手心。

梁嘉问：“等久了吗？”

嵇拂青摇头：“没有。”

他顾及着这里是校门口，只轻轻摩挲了下梁嘉的手掌就松开了，改为扶住梁嘉的手腕。

梁嘉没注意到这些，他下意识地把胳膊抬起来让嵇拂青能扶得更舒服。

嵇拂青弯着嘴角说：“饿了吗？我们去吃那家煲仔饭吧，你上次说想吃的。”

吃饭的时候梁嘉挑了角落的位置，话也不多，埋头扒饭，嵇拂青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

味道没有视频宣传上看起来那么好吃，但也不算差。

嵇拂青吃的不算多，碗里还剩余一些叉烧没吃，梁嘉筷子一伸把叉烧扒拉到自己碗里。

夏末的夜晚来得要快些，等他们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梁嘉扶着嵇拂青散步去公交站。

嵇拂青却突然停下脚步，在梁嘉疑惑的目光下牵住了梁嘉的手。

分明已经牵上了，还要故意询问一句：“可以牵吗？”

梁嘉耳朵一热，攥紧嵇拂青的手掌，牵着他往前走：“.....可以。”

两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梁嘉始终跟着嵇拂青的步频，嵇拂青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一回生二回熟，更何况梁嘉已经来了不少次了，每回都是以不同的身份来的。

Lucky已经见怪不怪了，趴在窝里都懒得动弹，只在嵇拂青走过来的时候软绵绵地叫了几声。

梁嘉把自己扔进客厅的沙发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嵇拂青摸了把Lucky，拐进洗手间洗手，才走过来，在梁嘉身边坐下来。

嵇拂青还有工作要忙，前几天接了个商务单，今天把弹奏好的曲目发过去审核，刚才接到了反馈要求修改。

他是钢琴博主的事梁嘉知道，瞄了一眼嵇拂青的手机屏幕就收回了视线，靠在嵇拂青旁边刷小视频，时不时笑两声，又觉得目前的姿势不太舒服，无意识地调整着坐姿，最后把脑袋搁在嵇拂青腿上，舒舒服服地躺着刷。

嵇拂青的手自然而然地落下来，一边把玩着梁嘉的头发一边回复工作信息。

等他处理完工作，梁嘉已经刷累了，正盯着他发呆。

“想看电影吗？”嵇拂青问。

梁嘉摇摇头，他把脸颊侧了下，贴上嵇拂青的掌心。

嵇拂青指腹贴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上抚，梁嘉闭上眼，下意识地蹭着。

嵇拂青的指尖经过颧骨的时候顿了一下。

梁嘉感觉到那根手指在某个位置停了下来，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力道虽然不大，被打到的位置平常也不疼，但这时候突然被按还是有点疼。

梁嘉睁开眼，对上嵇拂青微微蹙起的眉心。

“这里怎么了？”嵇拂青的指腹轻轻抚着，声音低下去，“肿了。”

梁嘉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对上嵇拂青那双毫无焦点的漂亮眼睛。

“不要骗我。”嵇拂青说，“....打架了吗？”

梁嘉张了张嘴，喉咙里有点发干。

“....梁嘉。”

嵇拂青叫了他全名，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梁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一下，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嵇拂青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名字，他就像受了满肚子委屈一样，那些本该被遗忘、掩藏着的情绪，忽然全都涌了上来，砸得他难以承受。

梁嘉闷声说：“没有。”

“梁嘉。”

嵇拂青又用那样的语气喊他。

梁嘉坐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真的没有，我不小心碰到了。”

他不想让嵇拂青继续追究这个问题，又说：“好了哥，没事，不疼的，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我们....我们看电影吧好吗？”

借口拙劣，也丝毫没有撒谎的天赋。

嵇拂青的沉默让梁嘉觉得有点心慌，他慌乱地抓住嵇拂青的手，轻轻晃了晃：“哥？”

良久，嵇拂青叹口气说：“好。”

电影是随便选的，剧情是什么梁嘉一概不知，他心乱如麻，时刻观察着身旁嵇拂青的表情，虽然嵇拂青没有说，但梁嘉能察觉到他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梁嘉不明白，又有点难过。

他不想让嵇拂青生气。

梁嘉抿着唇，主动凑上去，想用吻哄哄他哥，嵇拂青没有拒绝，甚至还用手指轻抚了下梁嘉的耳朵。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回吻，没有说话，也没有喊他宝宝。

梁嘉很难过，非常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