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梁嘉因为心虚，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调。
话音刚落，梁嘉的肚子便发出了一声响，他明显看到了嵇拂青脸上愣怔的神色，脸颊的热度迅速攀升，有些崩溃地捂住了眼睛。
....靠。
又丢人了。
耳朵接收到了一声轻笑，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尤为清晰。
他在笑。
梁嘉缓慢放下手掌，再次看见了嵇拂青的笑容。
随之而来的是他似清泉般的声音：“很饿吗？客厅有零食柜。”
梁嘉红着耳朵猛摇头：“....不用！”
嵇拂青嘴角含着笑说：“那你稍等一下，我们今晚吃面。”
他把盲杖收好，放在了门口鞋柜上的收纳盒里，又摸索着往客厅去。
梁嘉看他没了盲杖，吓了一跳：“嵇先生，你.....”
嵇拂青步子没停，边走边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寻求帮助，梁嘉也不能强人所难，只能跟在嵇拂青背后，以防他撞到什么。
嵇拂青重新打开了CD机，“咔哒”一声，音乐声在室内流转。
梁嘉并不知道播放的曲目叫什么名字，只能辨别出是一首钢琴曲。
Lucky也被放了出来，也许是梁嘉的身上也沾上了主人的气味，它没再对梁嘉喊叫，而是乖乖地跟在嵇拂青身边。
出于礼貌，梁嘉来的时候并没有细看这间屋子，眼下环视一圈，发现家具都被装上了防撞条，且客厅十分空旷，只有零星几个大家具和角落独属于Lucky的小窝。
阳台上还养了不少绿植和花朵，远远地看上几眼，似乎被照顾得很好。而厨房就在玄关的左手边，被设计成开放式，岛台和餐桌一体。整体来看，很适合盲人居住。
“小梁？”
梁嘉应了一声。
嵇拂青递过来一袋薯片：“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梁嘉盯着那袋薯片，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刚刚丢人的场景，他硬着头皮接过：“谢谢嵇先生。”
晚餐很简单，番茄鸡蛋面。
留梁嘉吃晚餐是他的私心，他不希望这次的相遇停止得太快，于是怀着紧张与期待试探。
.....他会觉得唐突吗？他会拒绝吗？
梁嘉答应了。
无法否认，那一刻的心情是雀跃的。
到了这个年纪，嵇拂青已经很少有这样紧张中掺杂着兴奋的情绪了，这都归结于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梁嘉跟着嵇拂青进了厨房，主动请缨：“嵇先生，我来做吧。”
别的不说，梁嘉对自己的厨艺还是相当自信的。
六岁时加入了新家庭，这对他来说，是完全未知的。总听院长妈妈和其他更年长些的伙伴说，去了新的地方，有了新的父母，需要乖巧懂事，绝对不能任性。梁嘉记得很牢，他喜欢王静娴温柔的声音和身上好闻的香味，也喜欢梁臻源那宽厚的手掌摸在他头发上的感觉，他迫切地希望这段缘分能延续地更久一些。于是他学着像厨师阿姨那样，早早起床为他们制作早餐。那时的他个子还不够，只能踩着板凳煮面条。
当两碗寡淡的面条摆在王静娴和梁臻源面前，梁嘉没能错过他们脸上的吃惊，而后他收获了王静娴的拥抱和两人的夸赞。
再长大些，他反而爱上了烹饪，时常跟着王静娴打下手，讨教菜谱，制作出来的美食能得到别人的夸赞，那样短暂拥有的成就感，能让他开心很久。
嵇拂青刚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番茄：“没事，哪有让客人来做的道理。”
梁嘉挠挠头：“什么客人啊，我是志愿者，这点小忙还是帮得上的。而且嵇先生你的眼睛不是不方便吗？”
嵇拂青动作停顿了一下，无奈地抿唇：“我的求助，你已经完成了。”
言下之意是，求助结束，现在的你就变成了我的客人。
但嵇拂青不愿意辜负梁嘉的一片好心，也无意在这样小的问题上争辩什么。更何况，任谁看见他眼下的状况，都不会认为他能够很好地完成一顿晚餐，哪怕是一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想通了这一点，嵇拂青微蹙的眉头也就舒展开了。
嵇拂青把手里的番茄递向梁嘉的方向：“我独自完成的确太耗时间，但我很想让你尝尝我亲手完成的食物，即便它可能不太完美。”
“所以，能麻烦你帮我打打下手吗？从洗番茄开始。”
他很快听到了少年人那明亮、干净的声线：“没问题！”
有了梁嘉的加入，一顿晚餐没能苦恼嵇拂青太久。
尽管他有过几次独自下厨的经验，但往往会存在未知的问题，而对寻常人来讲稀松平常的事——切菜、放调料，却能给他带去不少麻烦。
更重要的是，梁嘉很能配合他，总是能知道他的转身、他的抬手所代表的含义。
一碗简单的番茄鸡蛋面，被整整齐齐摆上了餐桌。
Lucky蹲守在自动喂食机前，它的晚餐在那里。
嵇拂青已经饿了，但他没有急着动筷，而是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梁嘉看着眼前那碗属于他的晚餐，热气袅袅升腾，葱花洒在面上，香气扑鼻。
他吹了吹凉，尝了一口：“嗯！好吃！”
嘴巴里裹着刚出锅的食物，说话也龇牙咧嘴，含糊不清的。
嵇拂青被他的声调可爱到，彻底放下心来。
在梁嘉回答的前一秒，他已经下定了打破自己不吃外卖这项规则的决心。
“嵇先生。”
嵇拂青应了一声。
梁嘉问：“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也不硬，是最好吃的口感。嵇先生是计时了吗？”
嵇拂青点点头：“嗯，等水开了就放面条，不盖锅盖数四百二十下，盖上锅盖再数一百八十下，刚刚好。”
“四百二十、一百八十....”梁嘉把数字重复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那嵇先生刚刚煮面的时候，面无表情地站在锅前面，是在心里默数四百二十下和一百八十下吗？”
的确如此。
于是嵇拂青又应一声。
梁嘉说：“好可爱啊。”
嵇拂青挑了挑眉。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可爱这样的词汇评价他。
嵇拂青接受了这样新奇的评价：“谢谢。”
“小梁在我旁边絮絮叨叨说话的时候，也很可爱。”
他说的话并非礼尚往来的客套，而是他真心诚意的表达。
嵇拂青很喜欢听梁嘉说话，似乎是共同制作晚餐的时候变得亲近了些，梁嘉的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会儿说上回下雨他忘了收楼下晒的被子。
这回轮到梁嘉愣了。
....操。
他很快察觉到了自己迅速升温的脸颊。
嵇先生这一句话完全是犯规啊，为什么要顶着这样一张脸夸人啊！
梁嘉轻咳一声，仗着嵇拂青瞧不见他泛红的脸蛋，语气佯装得意：“嵇先生这句夸赞我就收下了啊。”
嵇拂青含笑点头说：“不用叫我嵇先生，生分了。叫我本名吧，嵇拂青。”
“网站上只有你的姓氏，姓梁。不知道方不方便给我你的姓名？”
梁嘉说：“梁嘉，我叫梁嘉！栋梁的梁，嘉兴的嘉！”
梁嘉。
嘉言懿行，很适合他。
嵇拂青想。
“嵇先生不让我这样喊你……”梁嘉思考了一会儿，“那我喊你嵇哥吧！”
这可比喊本名亲切多了！
后半句梁嘉没敢说。
嵇拂青没什么意见，随他去，当然也不知道梁嘉心里那点小九九。
吃过饭，梁嘉自告奋勇霸占了洗碗池，美其名曰，嵇拂青为他做了晚餐，那他自然就要洗碗，这是家里留下来的规矩不能改。
嵇拂青拗不过他，只能任梁嘉夺走了手里的碗。
也许是方才的聊天让梁嘉彻底放下了戒备心，他的本性在不知不觉间显露出来——话痨。
洗着碗也停不下来，伴随着水声和CD机里的钢琴曲，还有客厅中Lucky的哼唧声，叽叽喳喳地讲着话。
嵇拂青伸出了手，Lucky很乖地在他手掌心蹭了下。
这样“热闹”的气氛，嵇拂青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自从眼睛出了问题，嵇拂青不是没有察觉出家里的变化。他们都对这类话题避之不及，似乎是害怕他难过，平常说话都轻声细语。
耳边梁嘉的声音仍然清晰。
是二十岁的、明亮的、朝气蓬勃的生命力。他希望留住这样的声音，留住这份“热闹”。
水声不知何时停了，梁嘉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
梁嘉说：“嵇哥，时间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他想开口，留梁嘉再待上一会儿，却没有借口。
嵇拂青听见自己说：“小梁，今天谢谢你，我们可以添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心又在剧烈地跳动着，忐忑、紧张和一丝期待。
“好啊！”
嵇拂青悄悄松了一口气，将手机打开递过去，信任又坦荡。
梁嘉快速申请上好友，当着嵇拂青的面通过了申请。
梁嘉顺手摸了一把蹲在嵇拂青腿边的Lucky，Lucky还和他的气味不熟，别扭地扭开了脑袋。
他嬉笑一声说：“我走了啊，嵇哥晚安。”
嵇拂青声音温和：“晚安。”
门被梁嘉顺手带上了，屋内又只剩下那循环播放的钢琴声。
嵇拂青顿了一会儿，罕见地关掉了他常听的CD。
还会再见吗？
他问，却得不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