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梁嘉再一次来到熟悉的小区楼下,没有再被保安拦下来盘问——毕竟他昨天才来过,保安也没换人,照例问了他的号码还有他要去的楼栋号就放了行。

昨晚回了家,王静娴还在客厅里追剧,听到声响头也没回,问他有没有吃晚饭。

梁嘉说:“吃了。”

王静娴正看得起劲,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秒又放回到电视上,点点头,嘱咐他早点睡觉。

等梁嘉洗完澡出来,王静娴已经回了房间。

他随便搓了下头发,确保没有水再滴下来,就着半干的头发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梁淮说的话,他还记在心里,这也的确是他深藏心底的疤。

说深不深,说浅不浅,总会在某一时刻刺他一下,但又拿它没有任何办法。

自他来到这个家后,有新衣服穿,有好吃的饭菜,有满满的、独属于他的爱。

他没有姓,王静娴询问了他的意见,保留了他的名,从此之后,他就叫梁嘉了。

在他感到最幸福、认为这样的时光会长此以往的时候,王静娴怀孕了。

梁嘉的懂事与乖巧,让这对夫妻放心很多,但与之相对的,原本落在梁嘉身上的关心,或多或少,都分给了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梁嘉对此感到不安,也曾有过一些黑暗的想法,以至于当他第一次听到梁淮在还不会走路的年纪,趴在他怀里甜甜地喊哥哥时,愧疚和一点不明的情绪席卷了他。

也许是年龄到了叛逆期,眼下的梁淮,没有过去那么黏他了,偶尔还会蹦出几句刺他心窝的话。

但梁淮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再哭丧着脸来求他原谅。

梁嘉懂感恩,他顾及着养父母,从没在梁淮面前发过脾气。只是会在夜晚多想一阵,想通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发着呆,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落在了嵇拂青身上。

嵇拂青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琥珀色,瞳孔在有光照射的时候会轻微打颤。

实在可惜,这双眼睛失去了应有的光彩。

等梁嘉早晨被冷醒,不太清晰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就着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手机被甩在一旁,他勾过来一看,电量告罄自动关机了。

梁嘉将手机充上电,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迎面碰上他的养父,梁嘉问了声早,梁臻源拍拍他的肩,让他洗完出来吃早餐。

早餐是王静娴亲手做的包子,梁嘉拿了一个,咬下去,是他爱吃的酱肉馅。

三两口解决掉包子,又陪着梁臻源看了会早间新闻,谈上两句时政,梁臻源说,他听,偶尔点点脑袋给予回应。

等他回到房间,手机已经充满了。

梁嘉重新开机,手机是他考上一中那年王静娴作为奖励买给他的,三千多的国产机,用了整整五年。耐摔、抗造,梁嘉很满意,至于偶尔的网速慢,以及电池老化,他可以视而不见。

等到微信上方转完圈,弹出不少信息,多半来自他的好兄弟,路子骅。

梁嘉划拉着屏幕,挨条回复。路子骅最近忙着参赛,手机除了打电话之外近乎成了一块板砖,忙完了才得知梁嘉分了手。

他和陈尧的事,路子骅从头到尾都知情,那分手,也理应通知他一声。

当初知道梁嘉是同性恋,路子骅大受震撼,但没过半天,就扭捏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藏这么大事儿不跟你兄弟说,不够意思啊。”

关于陈尧,梁嘉没什么想说的,省去其中不太愉快的话语,他着重表明了自己泼了陈尧一身水。

路子骅发来信息的时间是半夜,想来这个点他还没醒。

梁嘉往下滑,一个没有备注的好友也发来了几条。

昨天21:30

嵇拂青:安全到家了吗?

嵇拂青:今天谢谢你。

9:30

嵇拂青:[图片]

嵇拂青:你的钱包落在我这儿了。

图片上那个奥特曼款式的钱包袋,赫然是他本应在口袋里的钱包,是他初中时在校门口买的便宜货,五块钱一个。原先是放他攒下来的零花,后面存进卡里他也没舍得扔,把零星的现金和身份证、银行卡一股脑塞了进去。

虽然嵇拂青并不能看见钱包的样式,但梁嘉还是感到莫名的丢脸。

他急忙回复:“抱歉啊哥,昨晚睡着了,没看着消息。”顿了下,又补充,“哥,麻烦你把钱包扔门口吧,我过会儿来取。”

从收到嵇拂青的回复,到他现在站在熟悉的大门前,甚至没到一个小时。

梁嘉是骑车来的,找保安大叔借的小电驴,一路飞驰,也不知道在着急什么。

等真的站在门口了,又觉得自己急急忙忙赶过来,就为了取一个钱包的样子很滑稽,又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梁嘉想不通,也不想去想。

几乎是他按响门铃的下一秒,门就被打开了。

梁嘉被吓了一跳,好险将喉咙里呼之欲出的尖叫声咽下去,低头看见了嵇拂青手里提着的垃圾袋。

“哥,我帮你扔吧。”

嵇拂青又露出了梁嘉喜欢的笑容,把手里的垃圾袋递去:“又见面了,小梁。”

梁嘉挠挠头:“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很快,嵇拂青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得厚重、踏实。

他静静地靠在门边,确认梁嘉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适时地微扬下巴:“钱包在客厅,进来坐会儿吧。”

梁嘉愣了下,下一秒重重点头答应:“好啊。”

全然忘了他出门前所想的——取一件钱包的时间,左右不超过一小时。

嵇拂青侧了侧身,给他让出空间,摸索着打开鞋柜,熟门熟路地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

拖鞋是浅棕色的,其上还有小棕熊的动画图案,和梁嘉昨天来所穿的不是同一双。

“小梁,钱包就在茶几上,你随便坐。”嵇拂青一路无阻地进了厨房,全然不似一个盲人。

梁嘉作势跟上去:“哥,我来吧。”

嵇拂青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喊他的名字:“小梁。”

不知为何,梁嘉竟真的随他的喊声止住了步伐。

嵇拂青接了下去:“刚刚你已经帮我扔了垃圾,礼尚往来,为你倒杯水而已。”顿了下,又道:“喝什么?”

“茶,葡萄汁还是可乐?”

梁嘉愣愣地回:“可乐。”

“好。”嵇拂青说,“去坐会儿吧。”

他的声音实在太温柔了,搭配上那张长在梁嘉胃口上的脸蛋,实在令梁嘉难以拒绝,他听话地去了沙发。

茶几下铺着柔软的毛毯,Lucky窝在毛毯一角,下巴搭在爪子上,对梁嘉的靠近视若无睹,眼睛盯着在厨房倒水的身影。

梁嘉和它打招呼,Lucky嗅到了昨天闻过的气味,主动仰头蹭了下梁嘉伸过来的手,很快又扭头去看它的主人。

在别人家里做客,梁嘉没敢乱动,和屋内除他和嵇拂青以外的活物也没有对话的机会,只好撑着下巴看嵇拂青。

即便是手里没有任何支撑物,嵇拂青仍然站得挺拔。

身上穿着灰色的薄毛衣,袖口被卷起来,露出精瘦的小臂。

…很性感。

梁嘉默默评价,又恍然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没礼貌的事情,视线慌乱地四处瞧,却仍然不自觉地落在嵇拂青身上。

从头到腰,全部扫视了一遍,除去那被岛台遮住的下半身躯。

背影动了,那方才被能被看到的部分一点点显露出来,笔直修长的双腿被包裹进了阔腿西裤里,踩着梁嘉的心跳声靠近。

Lucky轻微的喊叫声让他回了魂,梁嘉尴尬地站起身,主动去迎。

手指触碰到嵇拂青的那一刻,梁嘉像被烫着了,蜷了蜷拇指,声音透亮:“谢谢!”

嵇拂青再次被他逗笑:“不用谢。”

可乐被倒进了玻璃杯,许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缘故,玻璃杯上也沾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冰得好,冰得他清醒。

“钱包。”嵇拂青说,“你看到了吗?东西有没有少?”

梁嘉挨个答:“看到了,没有少。”

嵇拂青应了声好,没再说话。

CD机仍然播放着乐声,是一首梁嘉从没听过的英文歌,曲调与昨晚的全然不同,竟有些....狂野?这样的词汇和嵇拂青放在一起很是不搭,但他实在寻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

梁嘉偏头去看,嵇拂青坐得笔直,正闭眼聆听,手掌相握着,不自觉地揉搓指尖上那层薄薄的茧。

他昨天就注意到了,在走廊尽头,那间敞开的房间,放置着一架钢琴。

梁嘉的视线停留在那双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修长、干净,指节泛着淡淡的红,仿佛天生就该放在钢琴键上。

那狂野的音乐戛然而止,音符蹦出半个便没了声响,梁嘉眼里的那双手拿开了,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又莫名盯着人家看了。

这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嵇拂青站起身,梁嘉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绕过沙发,站在柜前,闭上眼睛摸索着手里的碟片。良久,他微皱着眉,又去调试CD机,最终叹了口气,还是扭头问:“小梁,能帮我看看这个碟片上是不是出现了划痕?”

少年清透的嗓音传入他的耳朵,紧接着,那踏实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梁嘉把碟片接过来观察一番,又很快还回来:“嗯,上面是有一些划痕了。”

嵇拂青道了声谢,把碟片放进了CD机旁的透明收纳柜最上格。那透明收纳柜足足有五格,每一格都被碟片塞的满满当当。

“哥,你的碟片也太多了吧!”饶是梁嘉一个对音乐全然不感兴趣的,也为之惊讶,“莫非,是有那什么....收集癖?”

“我弟弟就有收集癖,只要是关于蜡笔小新的,他都会买。”谈到梁淮,梁嘉嘴角弯了弯,“小时候我带他玩,嫌他总叽叽喳喳地闹我,就放蜡笔小新给他看,只要一放,他就不会再闹我了。谁知道,现在变成了小新的忠实粉丝。”

梁嘉停了下来,他又扯远了:“对不起啊哥,我说多了点。”

嵇拂青摇头,他很喜欢听梁嘉说话,是什么都好:“你很爱你的弟弟。”

他把CD机放回去,又从柜子里找了张新的碟片,顺便回答梁嘉的问题:“我没有收集癖,这里面有我自己买的,也有老师、朋友送的,积攒很多年了,才显得多。”

梁嘉了然回应了一声,顺着嵇拂青的动作,看着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新的碟片,面露疑惑。他凑近了些,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嵇拂青手里的收纳盒。

他看得太入迷,全然没有发现嵇拂青顿了一拍的声音。

“嵇哥。”

“....嗯?”

嵇拂青迟缓地应,梁嘉离得太近,他甚至能闻到梁嘉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冰凉触碰到他的胳膊,也许是梁嘉的项链,又或是手链一类的东西,嵇拂青辨认不清。

梁嘉丝毫没有觉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嵇拂青的手臂僵在原地,一片黑暗里,他只能靠听、靠闻、靠触觉,而他所依靠的所有感官,都被梁嘉强势地挤入,再迅速占领。

他说:“可以。”

梁嘉好奇道:“柜子里这么多碟片,盒子上也没有标志,哥是怎么找到想听的那一个啊?”

嵇拂青沉默了一下:“...常听的几个被放在上层,剩余的都是随便拿。”

碟片太多,大小又无异,辨别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易事。他也想过在盒子上贴上盲文,但数量太多,整理起来也麻烦,嵇拂青并不愿意因为这件无足挂齿的小事去麻烦家人,便一直搁置着。

他如实说:“这样就很好,贴标签的话太耗时间了。”

自幼生长在不同于常人的环境当中,近两年内也见过并接触到形形色色的残疾人,嵇拂青没有说完的话,梁嘉知道。

贴标签这样的小事,对于眼疾患者来说,无异是件天大的难事,最为简单、直接的方式,便是寻求家人或是朋友的帮助,但这往往是他们最不愿意去做的事。

梁嘉没过多思考,当即道:“那下次,我来帮哥贴吧!”像是担忧嵇拂青会立刻拒绝,他又补充道:“大学生的时间可是最多的,刚好我也来向哥讨教一下盲文,怎么样啊嵇老师?”

新碟片开始播放,在音乐声中嵇拂青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说:“好。”

梁嘉很善于通过观察旁人的微表情来判断对方的情绪,这是他从小就练就的本领。

他敏锐地发现,嵇拂青现在的心情很好。

Lucky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守在嵇拂青的腿边,像是察觉到了主人对眼前人释放的好意,它有样学样,低下脑袋蹭了蹭梁嘉的裤腿,留下几根金灿灿的狗毛。

看来他的心情也不赖,不然为什么看见嵇拂青在笑,他就想笑呢?

梁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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