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窗外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晨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隙里穿过洒进室内,床上的被窝动了动,里面的人醒了。
嵇拂青坐起来缓了缓神,维持侧睡的姿势睡了一晚上,右胳膊有些酸麻。
他一向作息规律,尽管昨晚少见的熬夜了,生物钟还是让他在八点半准时醒来。手机还被握在手里,经过一夜,已经电量告急。
嵇拂青给手机充上电,屏幕还停留在昨晚没能关上的界面,梁嘉的朋友圈。
梁嘉的生活很丰富,也很喜欢分享生活,他的朋友圈一滑甚至到不了底。有路边偶遇的小猫,有校园里一棵快枯萎的树或是今天去图书馆没有带伞。
嵇拂青难得耐心地听完每一条,直到困意来袭无法抑制地进入梦乡。
他摸索着去洗漱,又机械地重复每天早晨的动作,冰箱里还留着的面包片,煎上一个金黄的鸡蛋和一片培根,凑成简单的三明治,再冲上一杯冰美式。
电视里播放着晨间新闻,嵇拂青边听边解决早餐。
尽管房间里充斥着电视机的声音,但嵇拂青仍然觉得空旷,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又想起那股柠檬香,想起梁嘉说的下次。
下次的期限是多久?嵇拂青没有问。
他习惯了等待,等日升日落,等眼睛彻底失明,等那道记忆深刻的声音。
吃完早餐,嵇拂青便将自己关进了琴房。
近三十年的人生,钢琴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房间的一角,他从小所得的奖杯都被放置在那里,那曾是他的梦想。直到现在,他也仍然没有放弃钢琴,只是不再有以前的激情了。
指尖摁压在琴键上,音符便跳动起来,嵇拂青没有根据乐谱来,而是即兴来了一小段轻快的曲调。
在很小的时候他便显露出了音乐的天赋,能用耳朵分辨出音准,也能在顺过一遍后将乐谱牢牢记住。太早展露锋芒,对他来说是一件极其骄傲的事,但病情的恶化让他不得不暂停练习和参与各大赛事,直到彻底失明。
他的老师惋惜他的天赋,也曾询问过他是否要继续,等嵇拂青接收到那条消息时,已经过去五个月了。
时间的错位让他退却了,消息随之石沉大海,他也再没提起过以前的事。
尾音落下,嵇拂青再次站起身,把手机夹在钢琴旁的支架上,点开相机,镜头对准琴键。
不再是轻快的曲调,是最近的一首热歌。乐谱他已经提前“看”过,弹奏起来并不陌生。
这算是他的工作之一,在x音发布自己弹奏的钢琴曲,持续了三四年,积攒了一些粉丝量,没有广告需求的时候就会根据粉丝的高赞评论选择下一期的音乐。
工作结束,嵇拂青却没有盖上琴盖,而是重新点开了录音,更换了曲目。
梁嘉是被饿醒的。
说饿醒也不恰当,梦里他正和向斯年狂点敌方水晶呢,就差一个普通攻击了,水晶突然变成了大肘子往他脸上撞,吓得他一下清醒了。
这也不怪他,实在是因为昨晚和向斯年鏖战峡谷,战况不佳但斗志昂扬,两个人激战到天亮才睡,战绩那叫一个红彤彤,执念太深,在梦里都念着呢。
他顶着一头鸡窝进了洗手间,又浑然不觉地走出来坐在了餐桌前,盯着桌上的饭菜眼神放光。
梦里的大肘子成了现实,今天他妈真的炖了肘子。
他一口肘子一口排骨,百忙之中还要刨两下米饭,吃得酣畅淋漓。
梁淮偷瞄他,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俩对视一眼,同时埋下脑袋刨饭。
梁淮到了好胜的年纪,总爱比来比去,比谁穿鞋的速度快,比谁先洗完碗筷,若是谁输了就得完成对方制定的惩罚。
梁嘉年长几岁,各方面都比梁淮有优势,大部分时候都是他赢。但他偏偏不赢得痛快,得留点让梁淮追赶的缝隙,再在他快赶上的时候赢,常常气得梁淮直跺脚。
果不其然,这回又是梁嘉赢。
他得意洋洋:“你去洗碗。”
梁淮愿赌服输,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再次立下誓言:“下回肯定赢你!”
梁嘉咬着苹果靠在厨房门口,鼓励他弟:“当然了,我弟这么厉害下回肯定赢我。”
他边说边点开了微信,结果被99+的通知栏吓了一跳。
往下一滑,全是那熟悉的钢琴头像。
嵇拂青竟然把他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很多远古时期的中二产物,让他现在看都觉得脸红。
……操,忘了这一茬。
梁嘉尴尬地脚趾抠地。
也不知道嵇拂青会怎么看他啊,会觉得他很幼稚吗?
梁嘉啃完手里的半块苹果,边哼哼唧唧回应梁淮,边琢磨着该怎么试探能显得不那么刻意。
点进嵇拂青对话框思考半天,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来,倒是收到了嵇拂青发来的音频。
那是一段钢琴曲,曲调很熟悉,梁嘉刚听完前奏就认出来了,是他很喜欢的一首英文歌,他还曾经想过攒钱去国外看这个歌手的演唱会,当然,这个梦想暂时还没有实现。
歌手有些小众,梁嘉周围的人都没听说过,没想到嵇拂青居然也知道这首!
梁嘉很兴奋,他摁下语音键:“哥!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梁淮疑惑地凑过来:“哥,你跟谁说话呢?”
梁嘉一个侧身躲开了,把手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顺手开了水龙头搓了搓拿过苹果的指腹,沾着水珠的指尖抵在梁淮脑门上。
在梁淮直勾勾的眼神里,梁嘉轻描淡写甩下四个字:“不告诉你。”
等他回了房,嵇拂青的语音也发了过来。
梁嘉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接着说:“你朋友圈有发过,我刚好知道这首歌的乐谱。”
答案就藏在那一长串望不到头的点赞信息里,显然梁嘉已经彻底忘记了有转发过这件事。
梁嘉难掩失落:“啊...原来如此。”
钢琴曲没有停止,对于钢琴,梁嘉是个实打实的门外汉,他也只能靠耳朵来评判好听与否。
不能否认的是,这首英文歌的难度并不小,节奏很快,曲风很激烈,但弹奏者将它诠释得很好,并不拖沓。
梁嘉说:“哥,你弹得真好听。”
嵇拂青回他:“这个歌手其他歌的乐谱,我也记得,可以弹给你听。”
很快又弹出第二条:“....你愿意听吗?”
嗓音有些低,似乎是离近了些,带着点气声,比正常说话时还要好听。
梁嘉听过一遍,又不自觉地点开第二遍。
愿意啊,用这声音说话,说什么都愿意啊!
嵇拂青合上琴盖,把刚刚录制的视频发送给剪辑师。听着梁嘉明显上扬的声调,下意识地跟着笑起来。
他实在喜欢梁嘉的声音,清透、明亮,又朝气蓬勃,也难怪他记了整整两年。
他们曾经有过近一个小时的通话,但梁嘉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记得。
那时候这里的房子刚装修完散好味儿,嵇拂青便立刻马不停蹄地搬了进来。
在陌生的环境里他睡得很不安稳,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冷但脸颊却烧得厉害,嵇拂青判断出自己发烧了——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时间太晚,他将就着冲了凉水澡。
嵇拂青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下床时还摔了一跤。房子里的陈设都太陌生,他只能依靠盲杖探路,但脚指还是撞上了没有归位的座椅,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他不知道药盒被放在了哪里,刚搬进来时梁芝兰有跟他说过,但他走神了并没有记清楚。怪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自信,想着从小到大都没发过这么严重的烧,却在此刻打了脸。
嵇拂青攥着手机拨通梁芝兰的电话,但无人接听。
没了法子,他只能在微光上发布求助信息。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梁嘉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听着他的指令行事,他很贴心,领着嵇拂青完成了烧水、倒水、喝药的流程才挂断电话。
整个过程里,嵇拂青都是晕乎的,直到电话那头很久没有传来声音,他才恍惚回了神。
他迟缓地想起对方的声音,尾音始终上扬着,带着年轻男孩独有的乐观,像一把小刷子拂过他的心脏,很痒。
嵇拂青忽然很想知道,拥有这样声音的人长什么样?
此后的两年里,嵇拂青偶尔会发布求助信息,等待的时间内也会默默祈祷是那道印象深刻的声音。
是想感谢吗?
那点轻微的痒,此时此刻也还在困扰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