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告别与想念
顾屿连夜赶回了海城，一出机场，就坐上车赶到了海城中心医院。
家里人都已经在重症监护室外等着了，看到顾屿赶回来，妈妈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瞬间又崩溃了，“阿屿，你回来了……”
这句话，妈妈是一边流泪一边说出来的，说完后她便哭得泣不成声。
顾屿来的路上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但看到妈妈伤心成这样，他不得不相信了。
他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车祸？”
顾屿想不明白，他的舅舅是一个高中老师，昨天是周三，他应该在学校里教书才对，怎么会突然遭遇车祸……
爸爸回道，“是司机酒驾了，你舅舅是在回学校的路上被车撞的。”
顾屿听完后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样……”
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传出丝毫抢救的声音，已经在告诉顾屿真相了，而他还是想问，“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爸爸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阿屿，去见你舅舅最后一面吧。”
这句话，也是在告诉顾屿答案了。
没等多久，顾屿就和爸妈一起进入了重症监护室里，他一进来便到空荡荡的病房，医生已经把所有的仪器都撤掉了，只剩一个心电监测仪还在运行。
见到病床上脸色灰暗、呼吸微弱的舅舅，顾屿终于愿意相信这个残忍的事实了，这时他的眼泪才落了下来，他跪倒在病床前，悲伤地大喊，“舅舅，舅舅……”
之后更多家里人赶了过来，大部分是妈妈这边的亲戚，但没有舅舅赵唯桁的妻子以及儿女，因为舅舅这么多年了仍是单身。
听着心电监测仪发出一长串持续的滴声，所有人的呼吸都骤然停滞了片刻。当医生的死亡宣告响起，病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后又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酒驾的司机肯定会判刑，但对于受害者的赔偿方案，还没有定下来。顾屿爸妈身为律师，这个时候由他们去解决最为合适。
顾屿也陪着爸妈一起去了公安部交管局，肇事者一家人和受害者一家人同时坐在了调解室里，商讨赔偿方案。
顾屿听着他们诚恳的道歉，听着他们说出的赔偿金额，整个人是麻木的。因为再多的赔偿，都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顾屿妈妈在面对这些肇事者的家人的时候情绪还算稳定，而等出了交管局，坐进车里时，她又忍不住落泪了，“你舅舅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我本来一直盼着能看到他结婚，看着他有一个安稳的家，结果现在，人就这样没了……”
顾屿连忙安慰道，“妈，别难过了。舅舅看到你这样，走得不安心的。”
爸爸坐在驾驶位上，脸色也是十分悲痛，但他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开动了车。
顾屿的外公外婆从国外赶了回来，可惜，他们没能见到自己孩子的最后一面。
布置灵堂时，外公外婆看到孩子年轻的遗照，顿时情绪失控，哭得泪流满面。担心两位老人的身体受不住，顾屿爸妈扛起了所有的事务。
顾屿作为小辈，只能看着大人们忙碌那些琐碎的事情，晚上的守灵，是他唯一能帮上忙的时候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灵堂并不恐怖，顾屿反而是觉得有些冷清。是人走之后的冷清。
望一眼灵堂里的家人们，他们个个神情肃穆，脸上毫无血色。
顾屿这才真切体会到，原来一个人的离去，会带走这个家里所有的生气。
此刻，顾屿忽然很想念远在隆城的程水青，哪怕只是听一听他的声音也好。
如此想着，他便走到灵堂外给程水青打了一通电话。
程水青那边几乎立刻就接起了，一阵嘈杂声过后，他的声音轻轻地传来，“喂，顾屿……”
听到想念的声音，顾屿倏然鼻头一酸，眼泪瞬间溢满了眼眶。
而程水青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不由焦急地问道，“顾屿，怎么不说话？”
“顾屿，你怎么了？”
顾屿抬起头望着夜空，任由眼泪在脸庞划过，开口时，却只说出了一句简单的问候，“阿程，你在干嘛？”
程水青急急忙忙走向了阳台，这时他的音量变正常了，“在寝室呢，本来准备去洗漱了，幸好还没去，不然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昨晚顾屿接了一通电话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海城，程水青看他的脸色，能感觉到电话里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想了半天该怎么委婉的问，可惜他的嘴太笨，最后只想到了最直接的问法，“顾屿，你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这么着急回去。”
顾屿那边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舅舅突然走了。”
他一开口，瞬间换成程水青沉默了，良久之后，程水青问道，“你还好吗？”
顾屿叹息一声后，又没声音了。
这通电话安静了许久，程水青默默等待着，终于等到了顾屿开口说话，他说，“我今天才知道，人真的会突然就没了。”
听着像是感慨的一句话，却让程水青感受到了他此刻的脆弱不堪。
程水青正想出声安慰，顾屿忽然又语气温柔地叮嘱他道，“阿程，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去。”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程水青默默收回了自己想说的那些话，应道，“好，我等你回来。”
舅舅去世的第三天，顾屿陪着爸妈来到了海城一中，来这里收拾舅舅的遗物。
进入熟悉的校园，顾屿本来不该有这么多感触，因为他对高中校园并没有多少眷恋。而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顾屿便瞬间觉得心情沉重。
由于人走得太过突然，所以舅舅的办公室还完美无缺地保留着他生前的样子。
没有改完的作业，没有合上的教案，写完后没有盖上的笔，倒满了茶水的杯子……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没有人能预料到，舅舅的生命会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顾屿对这个办公室印象深刻，高中时期，他经常会被叫来这里。
大部分时候，舅舅只是想找他聊聊天。
那个时候顾屿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实实力，被舅舅看出来了。舅舅以老师的身份劝他道，“阿屿，你的人生是属于你自己的，不用因为外人的想法而改变你自己。”
“聪明是你的优点，你不用隐藏自己。”
顾屿那时还听不进去，他反驳道，“赵老师，不是说一句不要在意就能不在意的。”
“反正我肯定能考上隆城大学，现在考多少分都没关系吧。”
舅舅又问他，“可是你自己开心吗？”
顾屿毫不在意地回答，“我无所谓，分数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听到他的回答后，舅舅没再继续劝说。
直到高三前夕，他又把顾屿叫进了办公室，说道，“你妈妈一直有叮嘱我，在学校里要好好照顾你。但我看得出来，你不需要舅舅的照顾。”
“阿屿，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孩子。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只是身为你的长辈，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阿屿，天才和普通人之间就是隔了很长的界线。他们无法越过这条线成为你，你也无法跨过这条线融入他们。我们得到了上天的一些馈赠的时候，注定会失去一些东西。但这并不代表你永远都会失去，阿屿，不要灰心，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能理解你的人。”
在舅舅之前，没有人对顾屿说过这些话。
在他之后，更不会有。像他这样不自以为是，知道孩子是有自主意识的长辈，太少见了。
所以顾屿想不明白，这么温柔体贴的一个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蔡呈君在图书馆附近远远地望见了程水青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追了半天终于看到程水青的正脸，蔡呈君顾不上喘气，先问了一句，“程水青，顾屿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回海城吗？”
程水青回道，“我知道，他跟我过说了。”
蔡呈君顿时放心了，“跟你说了就好，我还怕你担心呢。”
原来是担心顾屿没有跟自己交待，程水青此时才懂了蔡呈君特意找来的原因。
转而他又听蔡呈君感慨道，“哎，顾屿的舅舅也是我们一中的老师，很好的一个老师，谁能想到这么突然就没了。”
程水青顿时变了脸色，一脸诧异地问道，“顾屿舅舅是一中的老师?”
蔡呈君肯定道，“对，是我们实验班的数学老师。”
听到蔡呈君的回答，程水青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赵唯桁老师的身影。
他现在才知道赵老师是顾屿的舅舅……而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赵老师竟然去世了……
和蔡呈君告别后，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程水青默默消化着刚刚得知的这些消息。
他越想越觉得难过……他不愿意相信这么好的老师会突然就离去了。
想起以前，每次他因为成绩不理想难受的时候，赵老师都会鼓励他，“水青，你很聪明，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老师一直很看好你的。”
数学是他学得最吃力的一门，有一次看着别人总是轻轻松松地考出满分，他十分的灰心丧气，他问赵老师，“老师，我的数学成绩还有提升的空间吗？”
赵老师毫不犹豫地肯定了他，“当然有，你这么努力，肯定还能再进步的。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老师，不用在意别人在学习上努不努力，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这个回答，让程水青有了继续学下去的动力。一个人的人生里，能遇到一个如此好的老师，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而这么好的一位老师，竟然是顾屿的舅舅。
程水青想着，仅仅身为学生的他都无法接受这个噩耗，那身为家人的顾屿，得有多难过……
路过球场时，看到一群男生热热闹闹地抢篮球的画面，程水青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顾屿的身影……
现在的他，肯定不会像这些人这样笑得如此开心了……
程水青忽然很想知道，顾屿此刻正在做什么……是不是还沉浸在舅舅离世的悲痛里走不出来……
等他回来了，他又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他……
同一时刻，顾屿正端着舅舅的遗物，慢慢走过高中的校园，他像是带着舅舅的遗愿，在和这所学校做最后的告别。
而他看着这所校园，只觉这里依旧岁月静好，对一个生命的离去仿若浑然不知，顾屿不禁再次体会到了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无常。
他又开始惦念程水青了，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说清楚，顾屿现在也害怕，时间不会等他们了……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等回到学校，一定要把所有的问题都说清楚。
走过了大半个学校，路过宣传栏时，顾屿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宣传栏里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人，太过熟悉。
虽然发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仅凭镜片下的那双杏眼，顾屿就认出来了——是程水青。
而这个宣传栏贴着的照片，是他们海城一中最新一届高考的年级前十。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马上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