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网恋的那些日子（六）
暑假唯一不变的是炎热，每天大清早，天气便开始闷热了。
以往程水青都是躲在空调房里避暑，一天下来一滴汗都不用流。
今天程水青却被爸妈安排了体力活，超市里有个工人请假了，搬货这种事只能由他先顶上。
老爸程大林也跟着他一起，父子两人搬了一早上的货，都累得全身是汗，程水青则感觉自己今天一上午就把之前暑假没流的汗全流完了。
“差不多搬完了，阿青，进去喝点水吧。”
老爸程大林说这话的时候，程水青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跟着老爸进入超市后门后，马上等来了老妈递来的水。
老妈顺便递来了毛巾，“快喝点水吧，都辛苦了啊。”
程水青接过水后发现是常温的，马上就不要喝了，要求道，“我要喝冰的。”
老妈又用熟悉的话劝他，“老是喝冰的对胃不好。”
程水青只能一脸不得劲地开了瓶盖喝了下去。
这会儿，超市里来了老妈的熟人，又是一位邻居婶婶，看到程水青在这，她笑呵呵地过来问道，“阿青啊，你们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吧？”
在外人面前，程水青立马变内向了，话变得稀少，就只回了一声，“对。”
邻居婶婶又问道，“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了，还不肯出去玩？”
程水青简短地回了一句，“已经出去玩过了。”
邻居婶婶转头又跟老妈聊起来了，“哎哟，明婷啊，你们平时是怎么培养孩子的？怎么能培养得这么优秀。”
老妈也跟着‘哎哟’了一声，一脸自豪地说道，“我们也没怎么培养，这孩子打小就自觉。”
老爸在一旁跟着说道，“是啊，阿青就是自己好学，我们也没干什么。”
邻居婶婶顿时又拉高了音调，语气夸张地说道，“真是让人羡慕哟。”
程水青趁他们几个大人聊得正欢的时候，悄咪咪躲回了仓库里。
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忍不住模仿那个婶婶说话的语调，重复一遍她的话，‘真是让人羡慕哟。’
模仿完了以后，程水青的表情是无奈的，这种总是在过度拔高他的话，他真的不想再听了。
继续躲在仓库里，听着外面大人们的闲聊声，程水青点开了紫域，问候自己那个还在赖床的男朋友。
【南强】：睡醒了吗?
【岛屿的飞鸟】：还没有，还不想起来。
【岛屿的飞鸟】：阿南都不陪我一起赖床。
飞鸟的语气委屈巴巴的，可惜不会让程水青这个爱好自律的人心软，他直接录下语音键冲着手机另一端的人喊道，“大懒虫，你今天不能再在床上躺一天了！人会躺废掉的！”
＊
另一边的顾屿，此时确实还躺在床上，听到南强喊他起床的声音，他一下子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从床上坐起来时，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叫‘懒虫’的感觉。
以前他就算上课迟到、作业不写、逃课去网吧，也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懒。
都只会说他傲慢自大、嚣张得意……
这种不曾体会过的新鲜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顾屿直接给南强打了电话，报备自己的情况，“阿南，我已经起来了。”
南强听到后甚为满意地应道，“嗯，这样才对。”
电话还没挂断，顾屿一边忙着穿衣服，一边竖起耳朵听南强的声音。
南强一直在跟顾屿说他过几天去考雅思的事情，说他担忧自己的准备还不够充分，没能考一个满意的分数……
说了几句后他自己又停住了，“啊，我是不是太啰嗦了。不会又把你说困了吧。”
顾屿早已换好衣服，来到窗边，将关了一晚上的窗户打开，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他的心情很是愉悦。
而听到南强的问题时，他的脸上流露出宠溺的笑，回道，“不会把我说困的，我很喜欢你在我面前滔滔不绝的样子。”
“要是未来某一天，你在我面前变得话少了，那我估计会很难过。”
南强想也没想地回他道，“哪里会有这么一天呀。”
顾屿安心地笑了，跟着说道，“嗯，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南强那边临时有事挂断了电话，顾屿便准备下楼去吃早饭。
走到楼下时，顾屿才知道爸妈今早都在家，昨天他们两人都留在律所加班，顾屿便以为他们今天不会回来吃早饭了。
爸妈两人虽然都在吃早饭，却显得十分忙碌。两人都穿着正装，说明他们过一会儿还要出门。而仅仅吃顿饭的功夫，顾屿爸爸还要分出一点心神来看手机新闻，看到顾屿下楼，他只是暂时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对顾屿说了一句，“起来了就跟我们一起吃点早饭吧。”转眼又把目光放回了手机屏幕上。
顾屿妈妈则一直在接电话，语气很严肃，“嗯，一小时后我就到律所。”
“其他的细节等我到了再谈，你先把案件材料整理好。”
顾屿对父母的忙碌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有出声打扰他们，而是默默坐下吃早饭。
饭桌上冷冷清清的时候，顾屿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南强跟他报备了一下情况，“飞鸟，我还在搬货哦。晚点联系你。”
顾屿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回复道，“好，我等你。”
另一边爸爸看完新闻了，出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问顾屿道，“阿屿，明天你就要去考科目一了吧？”
顾屿心想爸妈不可能会担心他科目一考不过，所以这个问题一定有别的目的。
不等他继续推测，接完电话的妈妈就说话了，“昌北叔叔的女儿你还记得吗？就是小的时候跟你一起玩过的熙然。”
“她刚考完科目一，碰巧跟你是一个同一个教练，说不定你们会一起练车，你可以跟她多聊聊，小的时候你们很合得来的。”
熟悉的说话套路，顾屿瞬间听懂了，说道，“爸，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
爸妈两人听到这话后，以为顾屿接受了他们的建议，正要露出满意的神情，却又听顾屿说道，“但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我的感情我希望能由我自己做主。”
两人顿时又皱起眉头，神情变得忧愁起来。
顾屿妈妈解释道，“阿屿，我们并没有勉强你，只是希望你能和熙然叙叙旧，聊得来聊不来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们不会干涉。”
妈妈的话明明很温柔，一点也没有强迫他的意思。
顾屿神情却渐渐变得挣扎、痛苦，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不能再瞒下去了’。
也许是一时冲动，也许是深思熟虑许久后不得不得做出的决定。
总之，顾屿此时突然有了勇气，他抬起头看向爸妈，语气郑重地说道，
“爸，妈，有个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瞒着你们，是怕你们对我失望。可如果一直不说，你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这样的开场，让爸妈不得不重视他之后要说的话。
在爸妈的双双注视下，顾屿终于说出了心底的秘密，“我不喜欢女孩子。”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整个饭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目光交汇，却无人说话。
爸妈两人的神情看似平静，眼中的惊愕却毫无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顾屿在看清他们眼里的恐惧的那一刻，就不敢说话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顾屿爸爸第一个开口说话了，他依旧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声音艰涩地问顾屿道，“阿屿，你刚才说什么?”
顾屿满怀愧疚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期望。”
他的这句道歉，让爸妈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顾屿妈妈开口说话了，“阿屿，让我们冷静一下吧。”
这句话说出口后，妈妈的情绪似乎恢复了平静，她起身穿上外套，已经在准备出门了，对顾屿说道，“我们还要赶去律所，阿屿，这个事情等我们想清楚了再讨论。”
顾屿跟着站了起来，想要留住他们，“爸，妈……”
爸爸却让他坐下，并且安慰他道，“放心，爸妈没有生气，只是你说得太突然。”
“阿屿，你需要给我们一点冷静的时间。”
顾屿顿时收声了，不再阻拦他们的离去。
*
这顿早饭结束后，一天的生活又变得很平静。
顾屿照常出门，和蔡呈君在体育馆打球。
打到天黑，两人一同走出体育馆时，顾屿像在讲述一件极为平常的事一样，跟蔡呈君说起了早上发生的事。
蔡呈君听到后控制不住惊讶的情绪，直接在街上大喊，“什么，你跟你爸妈也出柜了?”
他一直都知道顾屿是个很勇的人，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顾屿能勇成这样……
听到这个消息后，蔡呈君的反应甚至比顾屿这位当事人还要紧张，他一脸担忧地问顾屿道，“你爸妈知道后什么反应啊?”
顾屿回道，“没什么反应，他们不是会把情绪放在表面的人。”
虽然顾屿爸妈在听到的那一刻，眼神显露出了惊愕，但和别的父母相比，他们的反应还是过于冷静了。
顾屿说道，“他们就算真的生我气了，对我失望了，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只会在他们认为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蔡呈君没注意到顾屿说这些话时眼神是失落的，听着顾屿的描述，他只感到十分羡慕，“哇，这就是大律师吗？够理智。”
‘理智’这个词，蔡呈君用得很对。顾屿几乎没有见过自己爸妈不理智的样子。
即便在初中那段他变得极为叛逆的时期，他的父母都没有对他疾言厉色过，他们只是用冷静又平和的话语教导他。
他们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平静的面孔下，让人看不出他们的喜怒，他们对顾屿的斥责是克制的，但同时对他的关心也是克制的。
所以常常让顾屿在感受到他们的关爱的时候，又总觉得缺失些许温情。
蔡呈君此时关心的，还是顾屿向父母出柜的这件事情，他见顾屿沉默了，试探地问道，“顾哥，你是为了那个人吗?”
顾屿摇了摇头，回道，“不全是，不管我和他以后会怎么样，我都会在今天跟爸妈坦白的。”
蔡呈君心想，‘不全是’那就还是有一部分是了……
他观察着顾屿的神色，说道，“顾哥，我对这个人越来越好奇了，我真的不能见见吗？”
顾屿的神情却变得有些落寞，回道，“你见不到的，因为我都还没见到他。”
蔡呈君满脸疑惑地问道，“什么叫你还没见到他……”
话刚问出口，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啊？顾哥，你整网恋啊！”
顾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那便是默认了。
蔡呈君宛如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瓜，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屿许久，等他渐渐回过神来，看着顾屿的眼神逐渐变得佩服，“顾哥你真是让我越来越意外了。”
他好像直到此刻才真正认识顾屿这个人，又或者说，直至现在，顾屿才在他面前展现出真实的一面。
蔡呈君问道，“那你之后什么打算？都已经跟家里出柜了。”
彼时，他们还走在体育馆外的人行道上，另一侧车道上正有一辆11路公交车缓缓驶过，顾屿用目光追寻着远去的车影，回答蔡呈君道，“我想和他见面。”
＊
“阿南。”
电话接通后，飞鸟只是喊了他一声，程水青就察觉出了异样，问道，“怎么感觉你今天的语气有些不一样？”
飞鸟笑道，“只是喊你的名字，你就听出来不一样了?”
程水青很肯定地应了一声，“嗯。”
他问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飞鸟却继续隐瞒他，回答，“没什么事。”
程水青还想继续追问的时候，手机响起了紫域的专属提示音，他立马去查看消息，看到了系统的提示，“成功点亮四颗星星，你和对方的位置分享功能已开启。”
程水青转眼就把刚才想问的事忘了干净，激动地跟飞鸟说道，“飞鸟，你看到了吗？四颗星星了！”
飞鸟的语气听起来比他淡定一点，应道，“嗯，我看到了。”
然后他又喊了一声，“阿南。”
程水青还没收起激动的心情，声调上扬地应了一声，“嗯？”
对面的飞鸟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在做好心理准备后，开口对他说道，“我们见面吧。”
【作者有话说】
顾屿：我喜欢的不是亮起的星星，而是离我越来越近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