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白

7月份快结束的时候，气温急剧上升。

程水青的户外活动逐渐减少了，给飞鸟分享的动态里，大多是他看的各种书。

家里超市的收银台成了他常坐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空调吹着最爽。

今天看的是一本闲书，内容没什么营养，但是能打发时间。而程水青坐在收银台后太过显眼，来结账的邻居婶婶看到了他‘刻苦学习’的身影，感慨道，“高考都结束了，你家孩子还这么认真啊？”

孙明婷女士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还在那儿假装谦虚道，“我家孩子就是不喜欢出去玩，我都怕他读书多了，变哑巴了。”

她一转头，一掌拍在自家孩子的背上，“看到婶婶也不知道喊一下。”

程水青放下书抬起头，勉为其难地喊了一声，“婶婶。”

邻居婶婶接着夸道，“男孩子能这么认真不容易，我可真羡慕你家啊！”

孙女士礼貌且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家孩子也不错啊，三十岁不到已经自己开公司了。”

……

听着两位家长有来有回的‘互相吹捧’，程水青脸上只剩无奈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紫域，给飞鸟发消息道，“我觉得我还是少出来抛头露面吧，出来就得挨夸……”

【岛屿的飞鸟】：你好像很不情愿。

程水青回道，“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都听腻了。”

【岛屿的飞鸟】：有什么夸奖是你特别不想听的？

“我不希望他们总是夸我‘认真’、‘努力’……”

“每次都是这些夸奖，就好像我的身上只剩这些优点了，就好像我这个人只会学习一样……

【岛屿的飞鸟】：我知道你的优点不止这些，因为我有花时间了解你。

【岛屿的飞鸟】：可是我们生活中遇到的大多数人是不会花时间了解我们的，所以我们会被打上简单的标签，被人随意地定义。

【岛屿的飞鸟】：这样短浅又片面的看法，我们何必在意？

程水青准备打字的手顿住了，他想起那些人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这孩子这么爱学习，真让你爸妈省心啊。你肯定天天在看书，手机这些都不爱玩。我家这个啊成天玩电脑，都让我操心死了……”

“他不就是会死读书吗？人都要读傻了，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

“程水青，你的这篇作文严重造假啊，竟然说自己放假的时候出去玩了。你这么爱学习的人，放假的时候不应该在埋头苦读吗？”

“看到你戴耳机听歌，总觉得好奇怪啊，这么悠闲的事是你会干的？你在听什么歌啊？不会是在练英语听力吧？”

……

因为在他们眼里，程水青就是一个成天只知道学习，别的什么也不会做的书呆子。

所以他做任何事都是奇怪的。他不能肆意地大笑，不能玩乐，不能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他应该只爱学习。

这就是飞鸟所说的‘短浅又片面的看法’。

这一刻，程水青突然有所释然了，手指终于动了起来，打字回复道：“是啊，没什么好在意的。”

高中三年攒下来的书，堆积起来有三大箱。

毕业后，程水青将所有的书都放在了储藏室里，当宝贝似的藏了起来。

一个月过后，他却舍得将这些书卖掉了。

这些天认识的新朋友‘飞鸟’让他意识到，他不能永远留在过去。

打开箱子，看到的每一本书，每一份试卷上面都满是他学习的痕迹，一笔一划都是回忆。

但最终，程水青只找出了一本崭新的画本，其余的东西通通拉到收废品的伯伯那里卖掉了。

赚到的一百块钱，直接放到了家里超市的收银台里。

唯独留下的画本，其实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当时会买这个画本……是因为他突然很想给自己培养一个爱好。

那时他发现，周围的同学会聊篮球、聊游戏、聊音乐、聊小说、聊追星……只有他，只会学习、考试。

但是，买了画本后，只画了一页内容，程水青就停笔了。

因为他被自己的画丑到了。

那时的他太过别扭，不敢承认自己的缺陷，如同遮羞一般把画本藏了起来。

现在，他完全无所谓了。

翻到画本崭新的一页，程水青随意地画了一幅自画像，然后点进了紫域。

【南强】：我们已经聊了一段时间，该给你看看我的正面照了。

程水青拍下刚刚画的自画像发了过去。

【岛屿的飞鸟】：你确定凭借这张图，我能认出你？

【南强】：抽象派，我画出了我的神韵，你要是很熟悉我，绝对一眼就能认出来。

【岛屿的飞鸟】：那我努努力，争取多熟悉你。

过了一会儿，飞鸟也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个网球拍。

然后他附上一句，“我最喜欢打网球，可以说这是我的本体。”

所以，这是属于他的抽象派自画像。

程水青将照片保存了，并回道，“好的，以后你在我心里就是长网球拍这样了。”

一进入8月，程水青给自己安排的每日行程更加满了。

他常去的地方变成了图书馆。

但是依然不忘给飞鸟分享动态。

【南强】：今天要在图书馆坐一整天，开启刷题计划。

附上了一张桌上铺满书的照片。

飞鸟看得很仔细，发现了一个细节，问道，“你在题目前标注的序号是什么意思？”

【南强】：我做题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必须按照题目顺序一道一道地往下写，这样有时候很耽误时间。

【南强】：所以我会按照题目难度在题目前标注一个新的序号，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

【南强】：这在做数学题的时候最有用，可以帮助我把难题留到最后再做。

飞鸟赞许地说道，“你能迅速分析出这些题目的难易程度，说明你很厉害。”

程水青却不以为然地回道，“没什么厉害的，会的东西肯定第一眼就知道答案了。”

8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天，飞鸟在清晨发来消息。

【岛屿的飞鸟】：阿南，你看到了吗？我们已经点亮三颗星星了。

程水青醒来后看到消息，立即去看了一眼两人聊天框的上方，然后就看到了明晃晃亮起的三颗星星。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和飞鸟聊到了这一天。

以前他还觉得紫域的设置过于严格了，为什么点亮三颗星的聊天时长要这么久。

而等他遇到了聊得来的人才知道，原来点亮三颗星星是很容易的事。

紫域界面发来提示，“成功点亮三颗星星，你和对方的语音聊天模式已开启。”

语音……

程水青在消息框旁看到了新出现的语音键，但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启用这个功能。

选择打字回复，“看到了。”

点击两人点亮的三颗星星，可以看到紫域自动记录的相识天数。

程水青轻轻点一下后，看到相识天数已达30天，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程水青还记得飞鸟一开始来这个软件的目的——确定自己的性取向。

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

程水青纯属出于好奇和关心，询问飞鸟，“来这个软件这么久了，你找到答案了吗？还对自己的性取向迷茫吗？”

【岛屿的飞鸟】：我确定了，我的性取向是男。

他回复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程水青正想问他，‘你是怎么确定的？”

对面突然又发来一条消息。

【岛屿的飞鸟】：更准确地说，我确定我喜欢你。

将这行字看清楚时，程水青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神情呆滞。

而手机屏幕上的字还在冲击着他，让他眼睛瞪的极大，整个人不知所措起来。

飞鸟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他的告白。

【岛屿的飞鸟】：我知道我们还没认识多久，突然说喜欢你，你不会相信。但是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我忍耐了很久，还是想告诉你，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程水青此刻的心情被飞鸟说中了，他确实不大相信。

他打出了一行字，“你怎么确定的？”

又觉得这样问像是在质疑对方，删了又重新打。

【南强】：我们没有见过面，你真的确定你喜欢我吗？

飞鸟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回答，“嗯，我很确定。”

程水青却很是迷茫，他回道，“可是，我不是很确定。”

虽然下载这个软件时，他不是没想过找一个人网恋。

但是，当机会真的摆在他眼前了，他又开始犹豫了。

【岛屿的飞鸟】：（语音）没事，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开始，如果你觉得我不合适，到时候再拒绝我。

手机里第一次播放出了飞鸟的声音，是低沉又清冷的声音。

程水青不自觉地开始想象声音主人的形象……应该是个干净清爽、温柔又稳重的帅哥……

声音一听完，程水青的想法有点想变了，觉得也不是不能试试。

【南强】：嗯。

只有程水青自己知道，回的这个‘嗯’里是带着欣喜和期待的。

【岛屿的飞鸟】：（语音）以后可以经常和你语音吗？

程水青将这句话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脸红耳热了好一会儿，才打字回复，“可以。”

这段对话结束后，程水青久久不能平静。那天深夜，他又忍不住给飞鸟发了消息。

【南强】：飞鸟，你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性取向迷茫啊？

【南强】：难道你本来是喜欢女孩子的？

【岛屿的飞鸟】：没有，一开始我只是意识到，我对女生没有兴趣。

【南强】：那你也有可能是性冷淡啊。

【岛屿的飞鸟】：我很确定，我不是性冷淡。

【南强】：哦。

问完以后，知道了飞鸟不是双/性恋、也不是性冷淡……

程水青更睡不着了。

过了几天，张小文发来消息问候。

【微信】

【一排猫猫】：南哥，在紫域聊得怎样啊？

张小文就是推荐程水青下载紫域的人，他自己的第一段网恋也是在这里谈的。

程水青没有一下子透露太多，就回答，“还行吧，最近遇到一个聊得来的。”

张小文收到消息后却很激动。

【一排猫猫】：我就说这软件有用！之前还跟我吐槽这个软件垃圾！

【right】：我是收了好几天垃圾，才翻出来一个能聊的好吗？

【一排猫猫】：这个聊得来的，长得咋样啊？有照片吗？

【right】：有也不给你看。

【一排猫猫】：喂，我们可是好gay蜜哎，我会跟你抢男人吗？

【一排猫猫】：所以，准备开始网恋了吗？兄弟！

准备好了吗？

这个答案，程水青早就开始摇摆不定了。

程水青没有回复这边，而是打开了紫域，给飞鸟发消息。

【紫域】

【南强】：今天我朋友来问我，在这个软件聊得咋样。

【南强】：我回答说遇到了一个聊得来的。

【南强】：他非要看照片，否则不信我的话。

【岛屿的飞鸟】：（语音）你说的不准确，你应该告诉他，你收获了一个追求者。

这段话，飞鸟是笑着说出来的。

这几天，他不停地说着类似的话，仿佛一直在向程水青告白。

程水青又一次受宠若惊了，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我喜欢你。’

而他也想慎重地对待飞鸟的这份感情。

【南强】：我会尽快考虑好的，不会让你追求太久的。

飞鸟却感受到了程水青的紧张和焦虑，他回道，“阿南，这是我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告白，我不知道要怎样把话说的好听一点，我怕你感受不到我的心意，所以我总是在重复地说着我喜欢你。”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并没有期待你立刻回应的意思。”

他的声音温柔又动听，彻底化解了程水青心中的那层顾虑。

终于促成他做出了决定。

【南强】：不，我现在就能回应你了。

程水青已经想不起自己前几天犹犹豫豫的样子了。

没坚持几天，他就被攻陷了，还在这里自己劝自己。

“我想了一下，我来这个软件这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你这样一个聊得来的，不试一试的话，好像说不过去吧。”

【岛屿的飞鸟】：（语音）真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显露了他的忐忑与不安。

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爱。

程水青想喂他吃下定心丸，于是第一次按下了语音键，说道，“嗯，我想网恋了。”

【作者有话说】

目前回忆都是程水青的视角，后续会有顾屿视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