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说实话，暑假的时候，阿屿第一次向我们坦白了他的性取向，当时我和他爸都不愿意相信。”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8月12号，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学了。阿屿却在那个时候告诉我们，他不喜欢女生。”
程水青捕捉到的关键信息，是顾屿妈妈说到的时间点——暑假、8月份。
他没想到，顾屿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向爸妈坦白了……就在他们网恋的时候……
而从顾屿妈妈的话里能听出来，顾屿的出柜过程并不顺利。
程水青又仔细回忆了一遍他和顾屿网恋的那段时光，却发现那时候的顾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丝毫的难过和不开心……
每一通电话里，顾屿和他的语气都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不够细心，所以没有发现……
程水青的内心有些难以平静，因而沉默了许久。
此时，顾屿妈妈继续说道，“我们身为阿屿的父母，就自以为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当阿屿告诉我们他喜欢男生的时候，我们只觉得他是一时糊涂，以为只要多加引导，他就一定能走回正轨上。”
在程水青面前说起‘正轨’两个字，多少有点伤人，而顾屿妈妈只是表达自己当时真正的想法。
说完她便道歉了，“我很抱歉，当时我们把男生之间的感情看做是不正常的感情。”
程水青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我能理解。”
顾屿妈妈这才放心地往下说，“我们给阿屿规划好的人生，应该是他在国外完成了学业，拿到博士学位和一定的科研成果后，回到国内创业或是继续参与科研。也许未来有一天，他的名字能够和那些有名的科学家并列。”
“他也会找一个合适的女孩子，结婚生子。”
程水青听到这里，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放在桌上的两只手也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因为他不是顾屿爸妈想要的‘女孩子’，以后他和顾屿也不可能会有孩子……
顾屿妈妈说这番话的本意，却不是为了打击程水青。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迷茫和困惑，说道，”以前阿屿从来没有反驳过我们的安排，所以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愿意的。”
“可在高考结束后，他突然告诉我们，他不想出国留学，不想让我们安排他的婚事。”
虽然不明白顾屿心里的想法，但身为一个母亲，她不禁感叹道，“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间变得不一样了。”
时间回到了暑假，顾屿第一次对爸妈坦白的那一刻。
“爸，妈，我不要出国。”
“我也不想那么早谈婚事，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体验，我的人生不想这么早就被定义。”
两位家长听的他的话，先是惊愕，接着是疑惑。
爸爸问道，“阿屿，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顾屿回道，“我清楚。”
而顾屿回答得越是斩钉截铁，爸爸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不敢相信。
“想什么时候谈恋爱，我们不会勉强你。可是出国留学，明明是我们在高一的时候就跟你说过的。”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你忽然不想去了？”
顾屿听着低下了头，片刻之后，他攥紧了拳头，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要在此刻爆发了……
而当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爸妈时，开口的语气顿时变得很无力，“我从来就没有想去过。”
“为什么一直不说，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意见对你们来说不重要。”
爸爸却还在劝说他，“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的能力被埋没了！”
“国内的大学固然可以，可是竞争太过激烈，你要是想要潜心科研，就应该去国外。”
顾屿反问道，“国外的学校有那么好吗？你们就非要我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学习吗？”
……
两人争论了许久，爸爸最终又问了一句，“你执意不肯去，是吧？”
顾屿依旧回答，“是。”
妈妈拦住了就要情绪就要失控的爸爸，她改用柔和的语气问道，“阿屿，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不想去了？”
顾屿回道，“妈，我不是突然不想去了，而是今天终于有勇气告诉你们了。”
“从小到大，在任何事情上我都没有反驳过你们，唯独这次，请你们理解一下我的感受吧。”
顾屿妈妈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阿屿用请求的语气跟我们说话。”
“以前，不论我们对他提出怎么的要求，他都不会反驳，这一次，他的反抗却异常坚定。”
程水青不禁想起了他和顾屿在紫域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的顾屿看起来很迷茫，却好像无人可以倾诉，所以才会和他这个刚认识的网友诉说苦恼。
而顾屿当时提起留学这件事，语气其实是充满纠结和顾虑的。
他怕顾屿爸妈没察觉到顾屿内心深处的矛盾和挣扎，以为他的决定做得草率又轻易，他急忙为顾屿解释道，“顾屿当时其实是想了很久，才告诉你们的。”
“他一直有考虑你们的感受。”
顾屿妈妈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而她的笑转瞬即逝，眼里随即流露出一丝自责和愧疚，“阿屿是一个懂得体贴父母的孩子，有时候，反而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够成熟。”
程水青听得愣住了，一时不敢回话。
顾屿妈妈继续说道，“我们本以为阿屿不想出国留学，会是他少有的叛逆。”
“然而，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他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不一样的想法。”
程水青大概能猜到是哪些想法，只是以前，他都是从顾屿的角度去听，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机会听到来自顾屿妈妈视角的想法。
只听顾屿妈妈用满是叹息的声音说道，“我们同意了阿屿想要留在国内的想法，本以为他会顺利进入隆大，从而走上科研这条路，结果他告诉我们，他想学法学。”
“志愿填报那天，阿屿又和我们发生了争执。”
在顾屿说出‘我要报法学’这句话后，爸爸愤怒地拍桌而起，“学法学，配得上你的天赋吗？”
“顾屿，你为什么要这么糟蹋你自己的能力！你的天赋，普通人梦寐以求都无法得到，你就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吗？读了这么多年书，拿了那么多奖项，结果你最后就学了一个法律专业。”
“法律这个专业，谁不能学？需要你一个天才去学？”
妈妈也说道，“阿屿，你哪怕学一个数学、物理，我们都不会如此强烈反对。”
顾屿问道，“学法律怎么就糟蹋我的能力了？你们自己不就是律师吗？”
爸爸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急道，“你怎么就是不理解！我们是在告诉你，你的天赋用来学法律，太过大材小用了，完全是在浪费你的能力。”
顾屿大声反驳道，“我选自己喜欢的专业，为什么会是浪费能力？我已经告诉你们了，这是我自己想选的专业！”
一家人就要吵起来的时候，顾屿的舅舅赵唯桁赶了过来。
而爸妈两人看到他出现，又一同看向了顾屿，他们已经猜到了赵唯桁会突然来家里的原因。
妈妈语气无奈地说道，“阿屿，你还知道搬救兵，把你舅舅叫来了。”
顾屿回道，“是你们太固执，我只能找舅舅来劝你们。”
“而且，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会选择法律这个专业。现在和你们争论，只是因为我心里还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理解。”
最终，他狠下心说道，“如果你们一直不理解，我也不强求。”
妈妈有些痛心地问道，“阿屿，为什么你现在专挑让我们难过的话说呢？”
舅舅连忙过来拉住了顾屿，劝道，“阿屿，好好跟你爸妈说话。”
“只要多沟通，他们一定能理解你的。”
转而，他又看向另一边的两位家长，劝他们说道，“姐，姐夫，你们应该是最能理解阿屿的人。身为律师的你们，每天都在为他人伸张正义、寻求公道，总让阿屿目睹这个职业最光辉的一面，他自然会对此产生向往。”
舅舅又回过来问顾屿，“阿屿，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顾屿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舅舅的到来，终于让一直剑拔弩张对峙的一家人，态度都缓和了下来。
而舅舅的这句话，也让顾屿父母内心的想法，开始有所动摇了。
那场争论的结果，顾屿妈妈已经不用和程水青多说了，因为此时的顾屿已经来到了隆大的法学专业。
顾屿妈妈说道，“虽然我们没有阻止阿屿报法学这个专业，但因为这件事，我和阿屿他爸其实一直有点跟阿屿怄气。”
“可不论我们怎么生气，都改变不了阿屿的想法。”
听到这里，程水青不禁觉得自己当初对顾屿的评价实在是太对了。
‘你还总是说我倔，其实你自己比我还要倔吧。’
就因为够倔，顾屿才能一次次让爸妈接受他的想法。
两人聊了许久，顾屿妈妈又开始了感慨，说道，“我们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长大了。他只是在追求他想要的生活。”
“但是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的。”
她看向了程水青，说道，“小程，我想，阿屿的这些变化都是因为他遇见了你吧。”
程水青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阿姨，我……”
他越说越紧张了，“我确实有劝顾屿不要出国留学，但是我当时和顾屿只是在网上认识，我并不知道和我聊天的人是顾屿，我也不知道你和叔叔为了顾屿出国的事情筹备了那么久。”
“我只是听到顾屿说，他在犹豫要不要出国，我就劝他选择留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说到后面，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然而，顾屿妈妈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是要感激他，
“小程，你劝阿屿留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是对的，不然我和他爸只会越做越错，最后将孩子越推越远。”
她感激道，“谢谢你，给了阿屿勇气。”
程水青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在心里反问自己，我给了顾屿勇气吗?
一直以来，明明都是顾屿鼓励我，给我勇气啊?
另一边，顾屿妈妈又开始了忏悔，“身为父母，我们犯下的错根本数不清。而作为律师，我们经手过那么多复杂又离奇的案件，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可我们的视野依旧十分狭隘。”
“所以，在阿屿告诉我们他喜欢男生的时候，我们完全无视了他的感受，我们只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会和女生谈恋爱。”
从顾屿妈妈的语气里，程水青再次感受到了她深深的自责。
虽然，她和顾屿爸爸的不接受肯定给顾屿带来了痛苦，程水青却能理解他们当时的想法，毕竟大部分父母都不会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一个同性恋。
更何况，顾屿是那么完美的一个孩子，身上寄托着他们满满的期望。
但现在，顾屿的爸妈显然已经想通了，又听顾屿妈妈反省道，“到现在我才明白，有问题的不是我们的孩子，而是我们自己。”
“我们总是无法接纳任何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我们强迫着阿屿接受我们给他安排的生活，却从不在意他的感受。”
程水青试着宽慰她道，“阿姨，现在试着去理解顾屿，也不晚啊。”
“你也知道，顾屿很聪明的，有些话你不用多说，他就能听懂的。”
顾屿妈妈的脸上却掠过了一丝苦涩，她说道，“但是，我犯这样的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程水青听到面露不解时，顾屿妈妈抬头看向他，问道，“阿屿的舅舅是一中实验班的老师，我想你应该认识他吧？”
程水青点头，“嗯，认识。”
他忍不住在心里遗憾道，虽然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顾屿妈妈又说道，“人好像一直是这样，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想要学着珍惜。”
程水青此时还听不懂顾屿妈妈这句感慨，直到听完她后面讲的故事……
“唯桁的人生太短暂了，只有四十几年的光阴，而在他短暂的人生里，我这个姐姐，没有让他感受过一丝温暖。”
“十几年前，他也告诉我，他喜欢男生，而我却偏向了爸妈那一方，觉得他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是需要改正的。”
听到这里，程水青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顾屿的舅舅和他们也是一路人。
而程水青还来不及细想，又听顾屿妈妈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强迫自己的弟弟改变，每天都在试图和他灌输所谓的‘正确’的观念。”
“甚至还期盼着他能像其他同龄人一样，组建自己的家庭。”
“可最终，我期盼的改变没有等到，就让他这么孤孤单单地走了。”
她的眼里满是懊悔，责怪自己道，“我终于知道，我一直以来的行为有多么可恨。有些遗憾，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
程水青此时的眼里，早已没有了新闻报纸上那个光彩照人、威风凛凛的金牌律师的身影，他只看到了一个充满悔恨和遗憾的母亲、姐姐。
她再次开口时，流露出了想要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错误的强烈渴望，“唯桁的人生在遗憾中结束了，而阿屿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所以，我希望自己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顾屿妈妈其实早就开始弥补了，在舅舅下葬的第二天，她问了顾屿一个问题，“阿屿，能告诉我，你喜欢怎样的男孩子吗？”
顾屿听到时很惊讶，这是他向爸妈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之后，妈妈第一次主动和他谈论这个话题。
而后，他听到妈妈轻声说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舅舅，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顾屿顿时理解了妈妈问他这个问题的原因，这些天，他眼看着妈妈因为舅舅的去世日渐憔悴，他很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而现在，他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于是，顾屿第一次向妈妈介绍起了程水青。
“他的名字叫做程水青，不过我平时都喊他阿程，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像女孩子的名字了，所以不让我们喊他的名字。”
“阿程也是隆大的，和我一个专业。我和他其实很有缘份，高中的时候也是一个学校的，但我们直到大学了才认识。”
“阿程很爱学习，在学习上会特别固执。他的努力总能感染周围的人，同时也感染了我，让我也想试着，让自己的生活过的精彩一些。”
“他明明很优秀，却总是有些不自信，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听到的夸奖太少了。所以，以后和他的相处里，我想多夸奖他。”
……
从顾屿的眼神和语气里，妈妈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对这个人的喜欢，她问道，“现在，你们关系怎么样？”
顾屿的语气瞬间变得有些沮丧，回道，“他可能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虽然还不知道顾屿说的这位阿程具体长什么样子，妈妈已经忍不住鼓励他了，“人生里太多事情无法预料了，阿屿，妈妈只希望你能抓住眼前的幸福。试着去追求他吧，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
“不管怎样，至少要让他留在你的身边。有的时候，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都错过了。”
第一次向妈妈介绍程水青，就得到了她的认可，这样的幸福对顾屿来说有点太突然了。
他满眼感动地应道，“好。”
妈妈又劝他道，“早点回去见他吧。”
顾屿有所顾虑地说道，“可是，家里这边……”
妈妈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仪式不过是留给活人看的罢了。”
她说，“抓住机会，去见自己想见的人，一定要鼓起勇气，试着让他明白你的心意。”
在顾屿听来，这句话，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已经去世的舅舅赵唯桁说……
妈妈希望，此刻已经化成风的舅舅，也可以去见他想见的人……
顾屿的回答，像是也在替舅舅回应。
他说，“好，我会珍惜机会的，绝对不会留下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