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存在就够了。
快四十岁的人了,应该能很好地处理自己的情绪才对。他以前都能处理的,母亲去世,时云再婚,还有比这些能难处理的问题吗?
有,爷爷生死未卜,逝去的母亲下葬后还不得安息。
但他能解决,他会给爷爷配备最好的医疗团队,再给母亲重新安置墓地,不让任何人打扰到。
既然都能解决,那现在这种难以明状的情绪从哪来,胸口又为什么堵了一团棉花一样,塞得他喘不过气。
胃疼,胃很疼。
医生有好好给他用药吗?
叮,叮,叮——
手机连续震动着。
已经回过了怎么还在发。
时京洲和黎添说在开会,往常黎添不会再打扰他,直到他再主动联系,今天怎么了?
不是黎添?那更没有看的必要了。
时京洲正要伸手去按静音,铃声连续不断地响了起来。
皱着眉拿起,刚要按挂断,是黎添的电话,时京洲直接接起了:“黎……”
“哪个房间。”黎添直接打断了时京洲的话问。
时京洲愣了一下,他没听过黎添用这个口气跟自己讲话,没谈时候“您您”的,谈了以后经常黏糊糊地撒娇,这完全不像他。时京洲拿下来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来电人,没错。
“时京洲!”
时京洲立马回答,“808,你怎么来了?”问完没得到回答,一阵忙音。
他搁了手机坐起来,转过头,原本在床边的陶灼华消失不见了,房间空无一人。
“……”
呼的,病房门被推开,黎添气势汹汹地出现在了门口。
病房门正对着窗户,窗户开着透气,对流风贯穿病房,时京洲张口未言先被呛咳了。
黎添原本准备了一大卡车的谴责,在看到时京洲苍白的脸色和明显瘦了一圈的身体这一刻,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黎添大步走向前,把书包扔甩到地上,跪上床一头砸进时京洲怀里。
时京洲被扑了个后仰,慌忙用手撑住床,另外一只胳膊又揽住黎添。
过了会儿,时京洲笑着打趣,“逃宿了?还是让陶灼华装你哥请假了?”
黎添摇头,不说话。
时京洲抚了抚黎添后背也不问了。
就这么抱着,时京洲突然感觉肩膀湿了一片,他下意识抬头,以为上面什么漏水了,看到了装修精致的天花板。
心里有个不准确的猜测,他推着黎添肩膀拉开一点距离,黎添眼眶通红,泪水把纤长的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嘴唇还颤抖着,黎添努力地咬住了。
哭了?
因为他?
时京洲喜欢黎添,可以为黎添付出很多,不求回报的。
他让吴洋联系黎添在学校兼职的老板,给了一笔老板远超营收额的佣金,让老板哄着黎添上班,工作不能太累,也不能没有工作;在离黎添最近的食堂开一个牛肉饭的窗口,引导黎添去尝了尝,黎添每天九块九吃着进口谷饲牛后胸做得牛肉饭,黎添高兴了,也造福了路人同学;黎添着急排队、找不到教室,下雨没有伞时候总有人帮助,这些路人一样拿着时京洲的薪水。
时京洲乐意做这些,没打算过告诉黎添。
黎添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真诚地给了时京洲原本以为会永恒失去的东西。
爱。
显化的爱。
因为你的伤痛我会难受到流眼泪。
“我没事。”时京洲嗓子有点哑,想了想,后话咽下去了,亲了亲黎添湿润的睫毛。
“撞疼你了吗?”黎添撇着嘴道:“你躺着,我下去了。”
说完没动。
时京洲笑了,抬了下眉毛:“嗯?”
黎添皱了下鼻子,想撒赖又收敛了一点语气地:“真舍得我下去呀?”
时京洲笑而不语。
黎添:“你说,'在这儿陪我躺会儿吧黎添'。”
“病床太小,躺不下咱们两个。”时京洲说。
黎添委屈求全,在床边比了一下:“我很瘦的,可以躺这一小边边。”
时京洲不忍心再逗了,“躺我身上。”说着就要把黎添拽进怀里。
“等下等下。”黎添慌忙爬下床,把刚才甩到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拎着看了一圈没刮坏,好好的安置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看着对书包跟对儿子似的黎添,时京洲:“至于的。”
黎添嘟囔:“很贵的。”
时京洲笑笑。
病房里安静的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时京洲以为黎添会问问题,问事情、问他心情怎么样,但过了挺久黎添都没开口,小兔子一样趴在他胸口,不动不吭声。
“我没事黎添,”时京洲又说了一次,道:“不用不自在。”
黎添轻“嗯”一声。
过了大半天,黎添手挪到时京洲身上,隔着布料,拇指蹭了蹭:“疼吗?”
黎添手在时京洲胃上,时京洲:“不疼。”
手左移一块顿住,“这呢?”黎添问。
时京洲平静地:“没事。”
几句对话,又恢复了宁静,黎添不出声了。
对吗?
黎添小心翼翼,不问不说,撒娇都抻着劲儿,时京洲面儿上让他说话,却对黎添的问题回答得不诚恳。
“黎添。”
“嗯?”黎添温声细语,对时京洲不坦诚没有半点怨气。
“胃还疼,”时京洲拉着黎添的手重新放在心脏上:“这也难受。”
黎添没反应过来时京洲怎么突然吐露真话,时京洲接着说:“你没来之前特别疼,特别难受,现在好多了。”
“宝宝,”时京洲偏过头,嘴唇贴了贴黎添的额头,“谢谢,多亏了你。”
黎添木住了。
一个小时前,陶灼华给黎添打得电话说情况。黎添听完撂了就奔学校门口去,打了一辆车,气喘吁吁地报了医院名字。坐在后面盯着司机的导航,离医院越来越近,他心里越来越慌。
时京洲没跟他说一定是不想他知道,他这样贸然跑到医院时京洲会不会生气?如果真生气骂他一顿也没什么,但如果时京洲觉得他不是重要的人,所以没跟他说呢?
黎添越想心越乱,莫名其妙地就到了医院楼下,上去问护士时京洲在哪个病房,护士说没经病人允许不能透露,他硬着头皮给时京洲打了电话。
好在从时京洲的回答来判断是没生气,至于时京洲有没有把他当成重要的人,他想通了,他觉得时京洲重要就可以。
“我…”黎添咳了声,抬起头问:“多亏了我?”
“嗯。”时京洲又重复了一遍。
“可我什么都没做呀。”黎添心虚道。
“不用做什么。”
黎添更不懂了。
“存在就够了。”时京洲说。
存在,就够了?
黎添脑袋发晕,被时京洲的情话撞得不辨东西。
他在时京洲心里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时京洲没搞错吧,他身无长物,相貌平平,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偏爱?
黎添心里这么疑惑着,但聪明地清楚不能问出口,万一问了时京洲一细想他确实不值得喜欢那不坏菜了?
时京洲看黎添跟喝多了似的,眼神迷离,没忍住笑了,手在黎添眼前打了个响指:“黎添?”
黎添叮地回过神,脱口而出反驳:“你刚不是这么叫的。”
“宝宝,”时京洲温柔地叫了声:“出什么神?”
“没什么。”黎添含糊过去了,转而问:“我怎么能让你好点?”
“抱着我吧。”
黎添抱上。
“抱紧点。”
黎添不敢太用力,时京洲现在看起来过于脆弱,于是他凑上去亲了亲嘴角,手伸进时京洲上衣里,按着胃:“我给你揉揉,好好睡会吧。”
时京洲点了点头。
时京洲说得话不是哄黎添开心,自从黎添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胸口郁结的那口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时京洲更加确信了,在他灰暗复杂的生命里需要黎添这一点耀眼的纯粹。
晚上。
龙姨拎着两个人的饭来了医院,陶灼华告诉她黎添也在。
黎添在半个小时前护士来给时京洲挂水时候下了床,时京洲扎上针后用另外一只手拉着他,他被“拴”在床边,以至于龙姨来了都没能起来打招呼。
“还睡着?”龙姨用口型问。
黎添点点头。
龙姨看见黎添燃起了一点希望,拿出手机打字,送过去给黎添看:医生说他可以吃软烂的面条蔬菜,我说不听他,他这两天就喝了点米汤,身体要垮了。
黎添明白,比了个“OK”。
龙姨送了饭走了,黎添轻轻把手往出一抽,时京洲就睁开了眼。
黎添抬手蹭了蹭时京洲脸颊,凑近轻说:“龙姨送饭来了。”
时京洲微皱着眉,迟缓点头,“去吃吧。”话罢转过身平躺着,又闭上了眼。
“你也要吃啊。”
时京洲摇头。
黎添把着时京洲胳膊晃了晃。
时京洲:“不想吃。听话,自己去吃。”
“你不吃我也不吃。”
闻言,时京洲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睨向黎添。
黎添嘿嘿一笑:“你躺着,我喂你,不累的。”
时京洲腿没坏手没坏,生是半躺在床上让黎添喂起了饭。
吃了几口,时京洲实在抹不开脸,要自己接过来吃。
黎添把碗挪开:“不,我要喂。”
“别闹了,吃你的饭去。”
"让我照顾照顾呗,"黎添盛起一口面条菜,轻轻吹了吹,道:“我之前生病你也喂我的。”
时京洲回想了一下,好像有那么回事,那会他还没对黎添动这样的感情。
黎添碎碎念地补充:“你怎么爱我我就怎么爱你。”
时京洲看着黎添。黎添:“你爱我,对吧。”
沉寂良久。
等回答等得黎添有点心虚了,时京洲终于薄唇轻启:“对。”
“我爱你,黎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