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嘉木是很老派的一款男友。
江池罕见地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会儿十七八岁，高中的男孩血气方刚，带着那点隐秘的好奇，几个关系好的伙伴凑在一起掏出个U盘，笑着闹着红着脸说要选个片子看。
江池不爱打游戏，又想陪陈嘉木，一整个下午都趴在沙发上睡觉，此时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伸了个懒腰问：“干嘛呢？你们不打啦？”
他揉了揉眼睛，凑过去却被电脑屏幕前攒动的几个脑袋挡着，仍是不解，“看电影啊？我想看动漫行不行？”
叶庭搂过江池的肩膀，贱兮兮地笑个不停，“看什么动漫啊？看点刺激的动、作、片。”
“啊？”江池反应过来那瞬间脸都红透了，被其他几个男孩取笑得不敢吱声，下意识就回头去看陈嘉木，陈嘉木把人扒拉到身边，在江池后颈上摸了一把，低声问：“不想看？还是不敢看？”
“看就看呗，这有什么？”陈嘉木离他太近了，鼻息轻轻打在他颈侧，江池被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装镇定地把目光转到已经开始播放的屏幕上，呼吸越来越急促。
堪称唯美的拍摄手法，镜头聚焦男人和女人最亲密的事。陈嘉木家里电竞房的音响效果格外好，那些令人心思萌动的声音一下下地钻进男孩们的耳朵里，配合着从未见过的画面，少年们一个个红了耳朵，燥热难安。
江池和陈嘉木的胳膊和半边身子还贴在一起，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对搂抱的行为已经很习惯。江池原本不在意，此刻却不禁偷偷去瞄陈嘉木。
被抱枕挡住了，江池什么都看不见，下一秒却看见陈嘉木猛地站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其他人也注意到这动作，玩笑着起哄，“这么快啊？”
江池什么都没说，把腿蜷起来，侧过脸靠在膝盖上，直愣愣望着陈嘉木的背影。
江池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到这里就几乎结束了，只记得陈嘉木很久之后面色如常地坐回到江池身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巧地问他，“要不要去卫生间？”
江池怔怔地看了他几秒，随后摇了摇头。
陈嘉木又问：“好看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去看江池的表情，江池盯着他半张侧脸看，回答道：“挺好看的。”
似乎是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改变。
陈嘉木开始隐隐拒绝江池过分的亲近。
牵手不许，靠肩不许。
拥抱可以，坐怀里抱不行。
睡前聊天可以，睡觉的时候必须分开两个房间。
江池一度很郁闷，不知道哪条规定有说明他要改掉这些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为此和陈嘉木小发雷霆，怪声怪气地使唤他好长一段时间。
再晚熟的花朵也有开苞吐芽的那一天，江池不再能牵到陈嘉木的手，但和他从上海飞到伦敦，临睡前靠在一起看好友的社媒，少男少女谈情说爱，照片里亲昵的姿态是两人之间最贴切的参照物。
江池后知后觉意识到，陈嘉木执拗又别扭。他种下一粒种子，或许一开始只想要简单又纯粹的陪伴，可当他拥有了想要别样情感的欲望，就下定决心从头开始，无论如何都要等这朵花自己汲取养分，生根发芽。
而这个过程的对种养人的要求是不能越界，不要干涉一朵花的生长。
在慢慢发觉自己心意的过程里，陈嘉木没有对他展开追求，没有阻止他与别人接触，没有与他暧昧，沉默但又存在感极强地注视着江池对情爱开始有一些兴趣，也开始有一些尝试。
江池的目光最终还是回到陈嘉木身上，他们谈起恋爱来很老派，认识了这么多年还是像两个初学者，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约会，连接吻都是慢慢从浅到深。
江池花好大力气才能赖在陈嘉木床上一次，陈嘉木帮他，却坚决不要江池动手，结束之后用抱枕死死挡着，等怀里的人平复下来，拎起被弄脏的布料到浴室搓洗。
结婚后多数时间也是这样，江池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能回答上周医生的问题，手里的体检报告没了用处，他想给陈嘉木放好。
重要的文件都在外面的办公桌里，江池毫无心理负担地拉开书桌的抽屉，第一下没拉动，又用力试了试，发现柜子像上了锁。
江池微微愣住。
陈嘉木很重视个人空间的私密性，旁人不可能进入他的休息室。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进来的房间里，给一个柜子上了锁，或许是文件，或许是私人物品，也或许什么都没放，江池也不是真的在意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这有所防备的样子让他不太好受。
开不开呢？
开…不开…开…不开…
找到钥匙对江池来说不是一件难事，他苦思冥想，找了个小程序拽花瓣，玩到一半就被强制退出，屏幕重新回到聊天界面，置顶的人发来零条消息，小程序上方弹出几条消息提醒：
【监测到宝贝煤球正在路过。】
【监测到宝贝煤球正在进食。】
自动喂食器记录每餐的余量，煤球中午吃了67%，到现在应该是有些饿了，凑过来闻了闻，只矜贵地吃了两口又跑开了。
小猫被他们养得嘴刁，就爱吃小猫饭，要用鸡胸肉、三文鱼混合在一起，再开一罐鲜甜的果蔬汁倒进去搅拌，最好再加一颗无菌蛋和一只小虾。
可只有它陈爸能做出好吃的小猫饭，江池连人饭都做不熟练，覃姨做的味道总有些怪怪的。
江池在家的时候，煤球会很给面子多吃一些，自己一只小猫的时候就挑食不干。
江池看看屏幕里煤球的小脸，又看看手里的钥匙，顿时生出一阵强烈的父爱——开！
可怜天下父母心，苦了谁都不能苦孩子！
他今天就必须看看煤球它大爹到底有什么秘密！
潘多拉的宝柜被唰地一下拉开，柜子里一个迷你保险柜和江池骤然相对，江池这下真的胸口闷疼，可能是被气的。
然而气急反笑，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他破罐子破摔，毫不犹豫地去试保险柜的密码，都做好了出错几次报警的准备，意料之外地听到咔哒一声，第一遍就开了。
他确定以及肯定这个尺寸的保险柜不可能再套一个，像寻寻觅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宝藏，又期待又害怕。
这个场景太像良家妻哭负心男，怀疑出轨暗中寻找证据，江池看过很多这些帖子，热度很火爆，评论区堪比当代福尔摩斯选秀现场。
看客们都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无法铲除，也有人坚信发帖人总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那么他呢？
打开这个柜子，他想找到什么呢？
江池稍显犹疑，还是上手一掀，柜子里一部很眼熟的手机、一瓶看不太懂的洋文药正朝他无声打招呼：请问你找谁？
嗯……我找、找小三？
江池对着这瓶药360度拍摄，几张照片打包发给周医生，专业的事还是得专业的人来，又贴心地将它正面朝上放回去，安抚地拍了拍。
我不找你。
紧接着，江池拿起那部手机，全方位多角度审视，确定这就是平时看见陈嘉木带在身边的工作机，他原话说的是方便登录工作软件。
确实是这样，江池当时对此深表赞同。陈嘉木一天有十二个小时都在工作，登录工作账号的时候就不方便看他信息，这很不好。
但工作机还需要上锁？
他这下真的有些理解掩耳盗铃是怎么来的了，捂住耳朵就当做没听到，那他把手机放回去能不能当做没发现？
他不愿意怀疑陈嘉木，但又无法为把手机锁在柜子里这件事找到一个正当理由，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江池甚至下意识地摁下关闭键，在漆黑的镜面里看到自己抿嘴无措的神情。
有很久没生出名为害怕的情绪了。
陈嘉木还喜欢自己吗？
喜欢的吧，不然怎么会带生病的自己回家，要自己好好反省，刚刚还和他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陈嘉木会喜欢上别人吗？
也不是……没可能的吧，不然为什么要骗自己这是工作用的，为什么那天晚上会说出他们离婚后喜欢上别人江池也管不找这种话。
但陈嘉木刚刚才答应了说不找别人的，那这条不算。
绞尽脑汁只想出了一条陈嘉木对自己不忠诚的蛛丝马迹。
可以说是完胜某软件99.99%分手热帖。
可哪怕只有一点都委屈，江池攥着手机，趴在书桌上哭。他眼睫毛湿湿的，砸下去的眼泪把屏幕又砸亮了，泪眼朦胧间勉强辨认着陈嘉木给对方的备注。
SamXu……
江池更难受了，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他不会还认识吧？英文名土成这样，陈嘉木怎么会喜欢上呢？
被江池定义为土包子的Xu在沉寂了几分钟后又发来信息，江池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不敢点进去看，只下拉通知栏看冰山一角。
狐狸精Xu发来邀约：【你下周三晚上有时间吗……】
晚上……有时间吗……
什么事非要晚上说？这事正经吗？这事道德吗？
江池胸膛剧烈起伏，委屈无比，点开被折叠的那几条信息，图片类型的在预览看不到，可夹杂在信息列表中的一个称呼十分明显。
【小池。】
好啊！叫这么亲密！他都没叫过小陈小嘉小木！
满腔怒火正要发作时，江池突然反应过来，这称呼似乎不太对的样子，等等等等——谁是小池？
他打开摄像头照了照自己，又看了看这条信息。
谁是小池，他才是小池吧？没听说陈嘉木小名叫小池呢？
这下江池不得不好奇了，火速点进消息详情页，却没有进入他熟悉的落地页，似乎跳转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软件里，主页面有几个集合bot，命名风格简单直接。
江池点击“信息”这个小方块，便进入消息页，看到了最上方SamXu的头像，瞬间就想起来这个人的名字。
这些未读的消息从大约一个礼拜前陆陆续续发来，分享着自己生活的动态。而再往上，屏幕右侧，账号持有者发送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几个月前：
【谢谢学长，祝你展出顺利。】
他结婚时没有向对方发送请柬，但许涧还是给江池发来了消息，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