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酱油腌蛋黄饭团
静候二十分钟,林佳奈姗姗来迟,面试正式开始,尽管项维森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这场面试,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首先,林佳奈显然带了不止一个面试的候选人,那么也就是说,因为人多的缘故,这场面试的糟糕程度,甚至是不断叠加的。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看上去似男似女,但仔细端详又非男非女的人物。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宽松的牛仔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银链,打扮得复古又前卫,整个人像从90年代文艺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
项维森坐那儿瞅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线索,低头看了眼学历,居然是国内著名美院毕业的。这个履历让他本已警惕的心更没底了:包包是要学认字,又不是学画画,用美院高材生来教拼音,是不是有点太跨界了?疑心刚起,对面开口自我介绍,在那浑然天成的雄厚嗓音中,项维森恍然大悟:居然是男的。
行吧,他清了清嗓子,眯眼看了看姓名那栏后,谨慎开口:“是这样的,郑玉林先生,我们——”
“我是女的。”那人随即纠正道。
项维森定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旁边的林佳奈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人家是女孩!我的天呐,你这眼神也太差了!”她笑起来说话喜欢吊着嗓子,又尖又亮,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项维森一个眼神杀过去直接让她熄了火,随即正色转过头准备正式面试。结果三言两语下来,他就知道这人不行——问“你觉得教一个零基础的人识字最重要的是什么”,对方答“需要感知包包的情绪”。再问“你打算从哪开始教”,对方沉思片刻,说“我计划从触摸大自然做起,让包包和自然万物有了情感上的链接,识字读书也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了”。
项维森沉默三秒,礼貌地站起来把人送出了门。
情绪?大自然?还上链接?他走在回座位的路上越琢磨越离谱,觉得自己可能有生之年都没法理解艺术生的脑回路。
面试继续。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简历上写的是国内Top2中文系毕业。项维森心想这个总算靠谱了。结果十分钟聊下来,对方从《说文解字》讲到甲骨文演变,又从甲骨文讲到音韵学流变,讲得双眼放光口若悬河,唾沫星子直飞,最后项维森不得不打断他:“那个……是这样的,我们目前第一步只打算学日常用字,大概一千字左右就行。”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低端需求”有些失望,推了推眼镜说你确定吗,不学构字法的话认字是没有灵魂的。项维森再一次站起来送客,灵魂不灵魂的先放一放,包包能分清“鱼露”和“可乐”他就谢天谢地了。
第三个是一位温和圆润的小姑娘,穿着朴素,脸上一点妆没化,一坐下就笑呵呵地跟项维森打了个招呼,声音又软又甜,接着又很活泼地冲着林佳奈挑了挑眉。
项维森刚要觉得这个可以,就听见她转过头来用刻意夹起来的声音问包包:“小朋友平时喜欢什么小动物呀?我们可以用贴纸奖励的方式,一张贴纸换一个字哦!”
停,先停一下。
首先不说小狗变人后心智大概几岁,但包包往那儿一坐,起码是人都能看出来是个成年人,这个教小孩的腔调合适吗?
项维森越看越不对劲,而一旁的包包直接被贴纸两个字吸引住了,眼珠亮了一下,一脸好奇地问贴纸是什么。项维森看着那个即将被一枚卡通贴纸收买的预备学员,客客气气地把这位幼师也送了出去。
包包还不干呢,站起来就要去管人家要贴纸,项维森本就一肚子火,这会儿也没再溺爱,直接从包包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字帖,丢到桌子上让包包提前进入学习状态。
字帖是来时的路上买的,包包为了装作好学也只能同意,没想到这么快小夹板就套在脖子上了。哎,没办法,只能垂着脑袋,拎着字帖去隔壁桌描描画画。
项维森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小背影,一时间也有点不忍心,于是,又从包里摸出早上为包包准备好的饭团便当递过去才回到座位。
说白了,他也是爱包心切,尽管包包哪怕50岁也是他的宝宝,但无论是外人还是包包自己,都得把包包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否则成什么了?等他死了,包包岂不是一点生存能力都没了?
第四个出场的时候,项维森已经压了不少火,连简历都懒得细看了。对方是一位扎着低马尾的女性,简洁大方,说话也极有条理,短短的自我介绍下来,才让项维森的耳朵终于竖起来了一点。
直到对方自我介绍说她是研究语言习得的,读完博士之后从认知科学转向了教育实践,对“零基础成年人的语言通路重建”特别感兴趣。项维森甚至觉得曙光就在眼前了。结果聊到最后一问,对方眯起眼睛,从容地补了一句:“不过我需要先对学员的大脑功能做个基线评估,可能要先带包包去医院做一套语言区的功能核磁。”
话音落下,项维森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佳奈在旁边用鞋尖偷偷踢他的椅子腿。他才很客气地说了句“我们再考虑考虑”,随后便合上简历不再说话。
这一次,他连送都懒得送了。核磁,基线评估,和着谈了半天是想拿包包做实验呢?他越想越气,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一旁的林佳奈小心翼翼地偷瞄他的脸色,也没刚开始那么嚣张了,笑容早就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坐立不安的心虚相,
其实这次面试她真的尽力了,为了保险起见,今天的四个人里只有两个是她的朋友,剩下的两个都是她托人找的学术型人才,想着两个接地气的朋友配两个硬学术的专业人士,怎么也能歪打正着撞上一个让表哥满意的。可完全没想到,自己精挑细选的搭配会在这种场合下以如此奇奇怪怪的方式翻车。
算了,反正她尽力了。
林佳奈从包里摸出唇膏,对着手机屏幕随便涂了两下,合上盖子往包里一丢,站起身说:“那行,我先撤了。”
项维森没拦她,但转念一想妹妹也是好心跑了这一趟,总不能让人家自费打车回去,于是跟着站起来问了一句:“你开车了没?没开我送你。”
“不用了,”林佳奈已经把包挎上了肩膀,下巴朝不远处的一个身影扬了扬,“我跟我朋友一起来的。”
项维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他一直没怎么注意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角落里挪了出来,坐到了包包旁边的椅子上。两人正亲密地坐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脑袋挨着脑袋。
虽然只是距离近了点,但项维森还是有种自己的白菜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的不爽感。他刚要开口叫住包包,就看到他精心呵护的小宝贝正一脸谄媚地把自己亲手做的酱油腌蛋黄饭团举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那个男孩的嘴边,还傻傻地比了个“啊”的口型。
男孩也不客气,微微低了低头,张嘴就要接。
“包包!”项维森几乎是脱口而出,音量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