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奶汁烤土豆

第24章 奶汁烤土豆

包包现在都还记得,他和小美相识于夏日的公园里。小美最喜欢闻的花是野蔷薇,粉色的花瓣衬着她那一身黄灿灿的卷毛,远远看上去说不出的搭调。

小美去世的时候,项维森寄去的卡片是橘子图案的。包包当时趴在桌边看着那张卡片被塞进信封,心里多么希望自己会说话,那样他就可以告诉项维森:换一张吧,换一张蔷薇封面的,小美喜欢蔷薇。

可他只会哼哼两声,尾巴耷拉在地上,看着那张卡片被胶带封上。后来他总在想,虽然和小美最终走向了离别,但彼此居然都获得了新生的机会,小美先走的,投胎转世成了人,他后走的,也变成了人。

而现在,正当蔷薇季节的初夏,他们又见面了。

咚咚咚——

包包背着小书包,手捧一只蔷薇花,敲响了小美的家门。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过去了,门那边依旧静悄悄的。包包的心也一点点地凉了下去。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小美发了一条语音。为了不显得没有素质,斟酌了半天,他最后放弃了“我已经到了,你怎么还不开门”这种质问式的语气,改成了一句更有礼貌,也更像废话的:“小美,早上好。”

发完之后,他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把蔷薇花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那扇门打开。

包包目前只去过项维森和林佳奈的家。项维森住的是大平层,电梯间铺着哑光的大理石,灯是欧式的水晶吊灯,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白茶香薰味。林佳奈住的是别墅区,外面的车子开进去要过两道闸机,独栋小楼带前后花园,门口停着她那辆亮黄色的小跑车。

而小美家的楼道,墙面泛着旧旧的米黄色,涂料一块一块地起皮,楼梯扶手的红漆磨掉了大半,楼道里堆着纸箱、旧鞋架,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塞到了角落里。

不过包包对贫富差距没什么概念。他甚至觉得这种乱乱的感觉挺好玩的,墙皮脱落的地方像一张地图,斑驳的痕迹像河流和岛屿,还有那个鞋柜,哇,他还没见过有人居然把放鞋的柜子放在楼道里……好玩,真好玩!

正看得入迷,门忽然开了。

小美顶着一条包在头上的毛巾,身穿一件宽大的浴衣,探出半个身子来。她嘴里还叼着牙刷,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一只手朝包包招了招,含糊不清地说:“进来进来。”

包包赶紧站起来,带着花跟着她进了屋。小美转身回到卫生间,含着牙刷继续刷,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洗澡呢,根本没看到你发的消息。”

包包一拍脑袋才想起来,对哦,还可以打电话!他忘了!

小美往洗手池里吐了一口牙膏沫,回头冲他乐,骂了一句:“笨蛋。”

包包也嘿嘿笑,然后站在客厅里四下张望起来。说是客厅,其实不过是一个勉强能走动的过道改的,沙发和茶几之间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走过,电视柜上堆满了东西,连电视机都被挡了一半。项维森家里那种极简风的性冷淡装潢在这里完全不存在,小美的地盘是另一个极端:墙壁被刷成了明黄色,天花板贴着一圈紫色星星贴纸,窗帘是橘红色的,沙发罩是碎花拼布,地上铺着一块绿色的长毛地毯,颜色撞得相当热闹。

小美刷完牙从卫生间出来,把那枝蔷薇接过来,端详了一下,随手插进一个玻璃瓶里,那瓶子还是某牌子的果酱罐子,标签都没撕干净。然后她指着沙发旁边一个塑料的橘黄色南瓜说:“这是夜灯,脚底下有开关,一踩就亮。”

又指着墙上一排奇形怪状的冰箱贴:“全是我从不同城市的自动贩卖机里扭出来的,这个是章鱼,这个是寿司,这个是一只穿西装的猫。”再指着电视柜上一只陶瓷的、颜色极其俗气的大兔子说:“这个兔耳朵会动的,但我没装明白,动起来特奇怪。”说着她还亲自按了一下开关,兔耳朵果然抖了两下就停了,像抽筋了一样。

还没等包包看清楚,她又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扁扁的铁盒,打开来里面全是贴纸,什么形状都有,星星月亮彩虹独角兽,她挑了张最大的彩虹贴纸,啪地一下贴在了包包的手背上。

“奖励你来看我。”她笑着说。

包包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贴纸,眼睛都直了。以前当狗的时候,小美就能在公园里精准地找到藏得最深的那块屎,嗅觉和直觉都灵敏得惊人,现在变成人了,她的时尚嗅觉居然也这么敏锐。那些他看不懂的小玩意儿,在小美手里都能被讲出一个故事来,连那个插蔷薇的果酱罐子,被她摆在那儿都忽然变得很合理,好像蔷薇天生就该长在果酱罐里。

“比的天呐,小美!”包包由衷地感叹道,“你真是太时髦了!”

小美摆摆手,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见过什么世面啊,就时髦了?”然后转身一指,把包包安排到了一张十八手买来的八爪鱼沙发上。

包包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挨着垫子,整个人就开始左右晃。小美示意他用心感受,包包连忙闭上眼睛照做。小美在旁边盘腿坐下,用一种瑜伽大师的口吻引导:“吸气——呼气——放松——放松——把你自己交给沙发——”

包包跟着吸气呼气放松——然后眼睛一闭,重心往后一仰,因为八爪鱼沙发缺了两个爪,整个垫子直接翻了个个儿,包包“咕咚”一声仰到了地板上。

小美连忙去扶他,包包一脸认真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沙发是好章鱼,是我屁股太滑了。”

听到这,小美眼睛一亮:“说到屁股,那天那个男的是不是之前天天牵着你的?”

包包点头:“对。”

“所以他现在是你爸?”

包包摇头:“不对,是我老公。”

老公??小美睁大了眼睛,眉毛差点飞出发际线。

这还是包包头一回见到小美这种大惊失色的表情,啧啧啧,他心里那叫一个得意,总算有什么东西是他包包知道而小美不知道的了!

于是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科普道:“对,我老公是gay。”

“gay??”小美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对,”包包很快给出了笃定的补充,“我也是gay。”

小美张着嘴,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包包却继续发力:“你呢,小美?你是gay吗?”

小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一只手猛地捂在嘴边,发出一声尖尖的惊呼:“当然不是了!!”

这一嗓子吓得包包一哆嗦,手拍胸脯嗔怪道:“小美,说话可以小点声吗?吓死我啦!”

“对不起对不起,”小美连连道歉,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太震惊了嘛,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情绪比较丰富。”

包包不解:“这有什么好震惊的?”

小美看他一眼,从他脸上读出了“这个比格的智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的结论,于是放弃了解释,抬手揉了揉包包的头发,正式进入正题:“行啦,为了给我压压惊,你带没带什么吃的?”

包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从进门开始就完全跟不上小美的脑回路——明明被吓到的是他,怎么现在变成要给小美压惊了?小美看他那个愣样就叹气,干脆一把抢过他的书包自己翻找起来。

包包这才反应过来小美是饿了,刚要伸手帮忙,小美已经摸出项维森给他准备的便当盒,“啪”地一下打开了。

“哇——”小美看着便当里的东西,又发出一声感叹。

今天项维森嘱咐了林佳奈一会到小美住处接人,然后进行扫盲,所以临走前照例给包包准备了便当。三层便当盒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一层是烤得金黄微焦的奶汁烤土豆,中间一层是黄瓜炒饭,米粒颗颗分明,黄瓜丁翠绿翠绿的,最下面一层是猪肉煎饺,皮薄馅大,底部煎出了一层脆脆的焦壳。旁边还配了一小壶用保温杯装着的奶油蘑菇汤。

其实这不过是包包平时司空见惯的食物,项维森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他已经吃惯了。可小美对着便当盒感叹了足足一分钟,盖子拿在手里,愣是没舍得动。

包包见状,很大方地把食物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汤壶敞开的瞬间,淡奶油的香气四处飘散,小美深吸一口气,接过包包递来的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她吃得又快又香,筷子上下翻飞,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个土豆绝了”“这个煎饺底儿是脆的”。

包包看着小美吃得这么投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小美,你们家怎么没有厨房呀?”

小美嘴里塞着一大口黄瓜炒饭,眼睛转了转,含糊不清地答:“哦,那个啊——我们家搞开放式设计,厨房跟客厅打通了,但打通得比较彻底。”

包包“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小美又补充:“而且我这个人比较注重精神生活,不爱搞物质的那一套。”

包包又“哦”了一声,觉得更有道理了。

酒足饭饱之后,小美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地板上,一只手拍着肚子,另一只手朝包包招了招,示意他一起躺下来。包包低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便当盒,自己的肚子这时候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叫起来,其实最后一颗煎饺被小美夹走的时候他就想问自己能不能也吃一口,但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因为显然小美看上去比他更需要那些食物。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听话地躺到了小美身边的地板上。

“我问你啊,包包,”小美看着天花板,拖着懒洋洋的声音开口,“你们做过了没有?”

包包歪过头去看她:“做过什么?”

小美翻了个白眼,拿脚尖碰了碰包包的脚踝:“就是那种事啊,两口子之间的事。”

包包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做饭吗?做过。我老公天天给我做。”

“……不是。”

“睡觉?也做过。每天晚上都睡一块儿。”

“不是那个!”

小美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凑近包包,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在包包耳朵旁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个字。

包包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两只手胡乱摆着:“没有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没有!”

“哎哟。”小美看他那个反应,心里大概有数了,往后一仰重新躺回地板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你这样不行啊包包。你太不懂驭夫之术了。”

驭夫?包包惊讶:“驭夫是什么意思?”

小美眼睛一转,压低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腔调说:“我跟你说,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两个人在一起,夫妻生活是很重要的。你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重点是要有情趣。没有情趣的伴侣,就像一盘散沙,一吹气儿,全都散啦!”

比的天呐!情趣……散沙……散了……包包被她这一连串话说得心里发毛,两只眼睛越瞪越大:“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小美站起来,朝他勾了勾手指,“起来,姐姐教你。”

她把包包从地板上拽起来,拉着人就往卧室走。

进了卧室,小美二话不说拉开衣柜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团粉粉紫紫的东西,往包包身上一扔。包包反应迟钝,手没接住,那团东西全套在了他的头上和肩膀上。

包包从脸上扒拉下一件黑色蕾丝吊带,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说:“哎呀,我老公是绝对不可能穿这些的!”

小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这是给你穿的!”

“我?”包包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极了。他虽然以前也穿过小裙子,但眼前这些薄薄透透的东西一看就和那些完全不一样,那个质地……那个形状……哪怕包包的脑袋空空如也,也莫名从中嗅到了某种他似懂非懂的危险气息。

“这都是你的……不太好吧。”包包有些怯怯地说。

小美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穿我的成什么了?我就是给你看看样式,等我给你找个新的。”说着她转身又去翻另一个柜子,在里面捣鼓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盒子,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在包包面前晃了晃。

“包包,你想不想让你老公给你做一辈子好吃的?”

包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立刻紧张起来,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一脸防备地问:“干嘛呀?”

小美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他有点像山上跑下来的驴,很警惕又很单纯。她想着想着,憋不住笑了出来:“姐姐可以帮你实现喔,而且我的要求也很简单。”

“要求?”包包皱起眉,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之前在公园被小美骑着驮了好几个来回的屈辱画面,脱口而出:“……你不会又要骑我吧!!”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美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她一边笑一边摆手,最后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站起来,把手里那个粉红色的小盒子朝包包一扔。

包包这次稳稳地接住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发现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只认得角落上印着一颗红红的草莓,旁边还有一小行数字。

“这是什么呀?”他举着盒子问。

小美走过来,把嘴凑到他耳边,坏笑着说了句什么。包包的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整张脸从额头红到下巴,两只耳朵也烧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换、换我骑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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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的名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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