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尾小鱼
也许冷双说的对，他已经长大了，虽然对于妖漫长的生命来说，刚成型四五年的他只能算作刚刚启蒙，但这是人类社会，没有时间和空间让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幼崽。
冷双有他的事情要做，如果说冷双的人生阅历像汪洋大海，那冷秋充其量是其中的一尾小鱼，小鱼视大海为唯一的世界，可不知大海包容万物，不会可笑的被一尾小鱼掀起什么风浪。
他应该学会创建一个属于的世界了。
思至此，他突然想到自己世界的第一位来客在昨晚和他发了很多消息，冷秋连忙翻身，找到被扔在一旁的手机，看见了未回的消息。
早上的时候周煜千也给他发了，说自己要去考试，考完试下午会来上班。
冷秋其实想让他好好休息的，前段日子备考的辛苦他也看在了眼里，可现在冷双刚走，冷秋觉得孤零零一个人，心里空洞的很，如果有个人可以陪着自己也会温暖许多，拒绝的话也就没有说出口。
今天是期末周的最后一天，也意味着周煜千最讨厌的节日要来了。
春节明明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在周煜千母亲去世后，阖家两个字就和他全然无关系了。
甚至可以说在冷秋身边感受到的温馨都要比在那个所谓的家中感受到的多。
周煜千在为花材打刺，忍不住看了两眼冷秋，他正专心的做一个预订的花桶。
一双手细白修长，举着一枝吸色处理过的毛边郁金香，浅黄色绒边，中心是白的，在冷秋手中轻轻摇晃，好像一团小毛球。
冷秋认真调整位置，水红色唇时抿着时微微张开，一双大眼睛没有什么情绪，这种专业度简直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滤镜，让人挪不开眼睛。
不知道冷秋的春节怎么过，回家还是出去旅游？不管是那种，应该都会是很舒适的一段日子。
总之不会像他这样，有家不可回，回了也是受气，周煜千心底密密麻麻冒出了酸涩的气泡，夹杂着一些自卑。
冷秋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他正在发愁一件事，还有两三周居然就要过年了，过年的时候这边一般没啥生意，那他还要不要开店呢？春节他一个人独守空店？那也太可怜了吧。
想想都很悲催，冷秋又抿了一下唇，将几支弗朗找位置插好，做好了最后的点缀。
然后两手撑在花台旁边，可让他毫无芥蒂像往几年一样去找冷双玩，好像也觉得尴尬。
冷秋还有交好的几位妖怪朋友，听说今年要去其他国家旅游去，但他们几个自从融入人类社会后，就玩的很...，很不健康，而且向来将冷秋当小孩看的，也不一定愿意带上他吧...
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有一只手递了过来，是周煜千挑了几款丝带。
“谢谢啊小周周。”
自从上回这样叫了一次后，冷秋就很喜欢这样叫他，周煜千才发现原来周这个字可以这么好听。
冷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勉强的挤出了笑容，做最后的装饰，状若不经意的问道，“好像快要过年了，试也考完了，你准备多久回家啊。”
“嗯...还不知道呢，冷哥你有什么安排吗。”周煜千手指无意识的缠绕着丝带，想要打听冷秋的行踪。
但冷秋却很苦恼的蹙起了眉头，“我也不知道，我和我哥吵架了，唉，也不是吵架。”
他眯起眼睛有些烦躁的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总之，我才不想去找他。”
如果周煜千是a市的人就好了，这样也不怕自己没个伴。
“那你爸妈呢？怎么不回爸妈家。”
“噢，我爸妈啊，爸爸五年前去世了，我妈四年前也没了。”
“......”周煜千收拾的手一下停了下来，错愕的转头，一张俊脸涨的通红，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也只能说出“啊，我...”来。
可冷秋毫不在意，这本来就是事实。
他是上辈子修行得道，临门一脚即可幻化成型，只是寿命将至，只好重新投胎，借由一只母兔孕育，出生便带有灵智，而自己的父母依旧是肉体凡胎。
野兔的寿命极短，能活个两三年已经是很长寿很幸运的兔子了，完全可以说，冷秋出生以后和冷双的相处时间都比和父母的时间长，所以和父母的感情算不上多么深厚。
“好讨厌，好像我拍出来没有你拍的好看呢。”
冷秋泄气的将手机放下，颇有些沮丧的捡着掉落在桌上的叶片和花瓣。
“没关系，我教你啊。”周煜千不想看见对方这样失落的神情，转移话题的同时，又暗暗责怪自己刚刚不会问话。
周煜千终于知道为什么冷秋住院只有哥哥来看望，和他相处这么久从未听他说过家里的事情，一切都有了原因。
为那预定的花桶拍了两张照片，周煜千扭头叫冷秋过来，想教他怎样调整镜头，将花放在怎样的位置才可以拍出不错的光影。
但冷秋心里郁闷，很没有精气神的摆摆手拒绝了，自顾自撑着下巴思考自己何去何从。
周煜千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将手机镜头上抬，将冷秋上半身框进去。
留下一张背景是各种鲜花绿植环绕的照片，男孩穿着白色的柔软毛衣，托着腮在思考什么大事一样，因此对此等偷拍行径毫无察觉。
周煜千略心虚的转了个方向，将照片放大看了几眼，看见冷秋长而翘的睫毛，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迅速退出了相册。
这是店里放着的备用机，周煜千镇定自若的将照片转发给了自己，随即又删除了一切记录。
做好这一切，周煜千又坐到他旁边，戳了戳冷秋的手臂，“和...冷双哥闹矛盾了吗？”
“也不算。”冷双像是被抽干了精气，蔫蔫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切换成双手撑下巴的姿势，“他可能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吧，又小又不懂事，所以才说我该长大了，我好像真是他的累赘，哥他现在工作很忙，我就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怎么会，你不是累赘啊，冷双哥的态度我看得出来，是真的恨担心你，过年嘛，谁不想着团圆，也许他很想你去找他。”
冷双眼睛突然有了点光亮，转过身抓住周煜千双臂，“真的吗，你哪里觉得他很关心我？”
“呃...”他和冷双只见过那一面，实在说不上来个五六七八。
但为了不伤冷秋的心，周煜千小心回道，“你说冷双哥很忙，但你一出事住院，他还是很快就来陪你了。”
眼见着冷秋眼神越来越有光，周煜千受到了鼓励继续说，“如果不在乎你，那就干脆给你打钱就完事了，甚至钱也不给你，但是他没有呀。”
“而且他很尊重你的选择，不想上学，也允许你做自己想做的，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他心里也许是担忧只是表现出来变了味道。”
周煜千看冷秋的表情变来变去，似乎真的在考虑自己的话。
“好难，做人好难。”但好半天后，冷秋转回身又变回了不开心的样子，他不明白周煜千说的什么，为什么心里是一回事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关心一个人爱一个人就要表现出来，就像他看不惯周煜千被欺负，即便知道会被惩罚，冷秋依旧会这样做。
而冷双明明知道自己被欺负了，还让他不要随意出手。
做人真的很矛盾，冷秋还是只兔子时，若被其他妖怪欺负了，冷双就乐呵呵的将他抱起来，将欺负他的妖定住，任由冷秋又踹又咬，发泄个痛快，怎么化了型这样做反而不行了？
但时间并没有因为一点点烦恼而停滞不前，假期如约而至，周煜千再不情愿也将火车票买好，冷秋也有了自己的安排，好像是冷双哥为他安排了什么补习班。
周煜千也算是理解了为什么冷秋会觉得冷双不够爱他了，就连东亚家长也做不出在春节期间为自家小孩安排个补习班的夸张举动来。
周煜千的行程要晚两日，便想着送他到机场。
走的那天冷秋换了件长款羽绒服，是不经脏的白色，和周煜千常穿的不一样，帽子还围了一圈绒毛，巴掌大小的脸衬托的更加小巧精致，只是眉眼处还是有淡淡的忧愁。
有时候周煜千完全会忘记冷秋的年纪比他大，默不作声的看他一路上一直在叹气，临到要进去安检的地方了，周煜千将行李箱递过去，为他拉了拉不太听话蓬起来的帽子。
“上课不然就敷衍敷衍算了，大过年的老师也不一定会认真教，别累着了，等过完年，我回来给你带我们哪的特产。”
这话从崇尚优绩主义的周煜千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像是吃了毒蘑菇一样梦幻，但周煜千丝毫没有觉得崩了人设，还在继续给冷秋传递开心最重要的观念。
冷秋张了张嘴，想狠狠控诉动管局的人才不会放水，如果不认真上课，指不定还要背后告状，但话到嘴边又拐成了，“噢...什么特产啊。”
“很多，我到时候给你拍照，你自己选怎么样。”
“好吧。”
周煜千看他可怜巴巴的拖着行李箱，毫无精气神的往前挪动的样子，觉得实在心疼。
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他努力抬起行李箱过安检，看他双手张开转了一圈，看他继续拖着行李箱慢悠悠往前走又被旁边着急赶飞机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
周煜千忍不住喊了一声。
但冷秋整个人踉跄的往前几步，行李箱都脱了手，什么也没听到，站稳后又自己一个人默默蹲下身子捡起来。
周煜千跟着皱起眉头抿着嘴巴，满脸愁容，摸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注意安全，开心一点，看路
当然没有收到什么回信，冷秋还在龟速前进，但这条路也有个头，上了扶梯后，便消失在了周煜千视线中。
周煜千没有着急回，又等了好一会，确认往下的扶梯不会突然出现一个白色的小人这才有些失神的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