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相或是错过
婚约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日晏云舟下山采买笔墨,在茶摊歇脚时,听见隔壁桌的散修眉飞色舞地议论。
“听说了吗?沐药宗那位殷宗主,不日就要迎娶栖云宗掌门之女了,两家联姻,可真是强强联手。”
另一人接口道:“可不是,那殷宗主年纪轻轻便修为卓绝,与那栖云宗的掌上明珠相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晏云舟手里的茶碗微微一倾,滚烫的茶水漫过指缝,他却浑然不觉。
他放下几枚铜板,起身离去,背影落在熙攘的街市里,单薄得像一页被风掀起的纸。
他没有去质问殷寒。
他了解殷寒,若是旁人的闲话,阿寒定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他解释,拍着胸脯说那些都是子虚乌有。
可这一次,殷寒什么都没说,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晏云舟想,阿寒一定是有苦衷的。
而他的苦衷里,大概还藏着那句不忍当面说出口的告别。
回到后山小院的当晚,晏云舟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檐角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指尖攥着那已经褪色的红绳。
他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夜,天亮时才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隔日,杨锏便找上了门。
那人一身玄色长袍,面容和善,笑意温和。
他先是闲谈了几句宗门琐事,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叹道。
“殷宗主天纵之资,奈何修行路上桎梏重重,那飞升劫更是九死一生,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人止步于最后一步。”
他顿了顿,不着痕迹观察着晏云舟的反应。
“倘若是……有法子替他扫清这些障碍,倒是好的。“
晏云舟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杨锏见状,顺势埋下日后献祭炼器的伏笔,语气转为假意劝慰,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
“我倒是听闻过一种古法,以半妖纯粹妖魂为薪火,便可淬炼出举世无双的灵器。此种灵器能够尽数扫清修行桎梏,化解天道劫难,助人安稳飞升。“
他说完便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水汽打量晏云舟的神色。
晏云舟沉默了很久。
杨锏看他迟迟未说话,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接着加码。
“如此便不会牵绊他一生了,也能成全他岁岁青云,不是吗?”
晏云舟听到这话,双手猛然攥紧。
“我……我知道了……”
杨锏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放下茶盏起身告辞,临走时又补了一句:“晏公子,凡事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门扇合上,脚步声渐远,小院复归死寂。
晏云舟独自坐在渐暗的天光里,将那枚褪色的手绳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
他想,既然和他走到最后的人不是自己,如果能助他飞升,也算是自己这一条性命最后的归宿了。
几十年沉溺于这一场无尽的温柔,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贪婪的梦。
他是光,不该留恋自己这样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至少,他可以成为淬炼那束光的薪柴,至少……他的命总能有点价值……
甘愿化作利刃,护他扶摇直上,岁岁无忧,圆满他梦寐以求的飞升大道。
这便是他唯一能给的报答了。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掌心那根手绳上,洇湿了褪色的红线。
晏云舟将结绳细细系回腕间,然后起身,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宿烬与沈浔黎静静俯瞰着幻境里的一切悲欢。
宿烬轻轻抿紧唇角,眼底满是唏嘘无奈,他眼睁睁看着误会滚雪球般不断扩大。
殷寒的隐瞒与晏云舟的自卑,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两颗心明明靠得那样近,中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如今杨锏的诱饵已经抛下,晏云舟心底那根弦也终于绷断了。
他们也无法插手幻境的宿命,就像谁也无法挽回那些少年时期错付的年华。
沈浔黎眸光清冷悠远,望着底下那两道即将走向各自命运的孤单身影,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淡得像一缕烟,融进晚风里,却带着说不尽的怜悯与通透。
他知道,世间许多憾事,无非是心口开了一扇门,却没人肯先跨过去。
而他们这些旁观者,能做的也只有沉默地等着,等那一场迟来的真相,或是永久的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