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好,我等你
岁月无声地流淌,沐药宗的四季几度更迭,满山繁花谢了又开,可内里早已不再是当年那番光景。
暗流在每一道回廊下涌动,长老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不动声色地钉在殷寒身上。
婚约定在一年之后,他们生怕这位年轻宗主反悔,便轮番旁敲侧击,总在不经意间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宗主,联姻乃是宗门根基之大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长老端坐在檀木椅上,指尖轻叩扶手。
“晏公子一事,还请宗主早日处置妥当,免得夜长梦多。”
殷寒低垂着眼睫,指节在青瓷茶杯上微微泛白,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去。
“大长老无需多虑,我自会安排妥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杯茶入口时有多苦,犹如刀子般划破咽喉。
证据链中最关键的那一环迟迟未能补齐,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让阿舟先避一避。
他心里盘算着,等风头过去,等那些老东西露出马脚,他便能将阿舟光明正大地接回来。
黄昏时分,殷寒走到书舍前,看着晏云舟正俯身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
夕阳透过雕花木格洒在他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殷寒站在门槛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那些到了嘴边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阿舟,你上山……是不是有好几十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晏云舟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应。
“那……要不要下山看看?”
晏云舟浇水的动作顿了一瞬,指尖在陶壶上轻轻收拢,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是很久了,”他应着,声线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我找个时间下山逛逛吧。”
殷寒没有看见他垂下眼帘时眼底那层薄薄的碎光,也没有看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阿舟,你先到我们从前住的那间书舍待几天,过几日我便来寻你,好不好?”
“好。”
听到晏云舟答应后,殷寒以还有事未解决匆匆离去,他生怕再多留一刻,自己就会后悔,让一切都前功尽弃。
晏云舟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身,望着那盆兰花的叶片发呆。
他想问,为什么不一起下山呢?
可话到嘴边便散了。
早就该料到结局的,这么多年,本就是偷来的岁月,能并肩看过这许多场花开花落,已是上天莫大的慈悲,他不该再奢望更多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些滚烫的酸涩逼回去,然后弯了弯唇角,朝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开口。
“好,我等你。”
晏云舟离开后的第七日,殷寒终于拿到了全部的证据,那些藏在暗处的蛛网,终于被他一条条连成了铁索。
他在戒律堂后院召见了温瑶,温瑶一身青衫倚在廊柱边,神情疏淡。
“温道友,此番多亏你相助。”殷寒拱手。
温瑶摆了摆手,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与我本无甚情谊,各自都有心上之人,帮你也是帮我自己罢了。”
她提步朝门外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们大婚那日,记得叫我。”
“自然。”殷寒笑了,那是那么多天来,第一个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他望着远处山峦间缭绕的云雾。
阿舟,快结束了,等我。
而此时此刻,大长老的密室中,烛火摇曳投下扭曲的影。
“我交代你的事,到底办妥了没有?”
大长老的声音阴沉,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杨锏。
杨锏垂着手站在暗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天。”杨锏说,“明天他不答应,我也会强压着他去魔界,更何况,宗主这么多天都没下山寻他,以那位公子的性子,怕早就动摇了。”
“你最好快些。”大长老眯起眼,“殷寒快要把事情查清了。”
“您答应过我,不会动宗主的。”杨锏忽然抬头,目光里有暗火一闪。
“那时废了他修为,再给你便是了。”大长老讽刺开口。
杨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头:“行,希望您说到做到。”
他刚踏出大长老的院所,袖中的传音符便微微发烫。
晏云舟的声音从符中传来,清冷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
“杨公子,我……决定了。”
杨锏赶去书舍时,看见晏云舟正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一把旧铜钥匙,反复摩挲着上面早已模糊的纹路。
书舍里干干净净,每一件器物都归回了原处,像是从未来过。
晏云舟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一寸寸描过门框上年深日久的划痕,那些年里殷寒笑闹着刻下的印记。
然后他落了锁,将钥匙妥帖地放进怀里。
“走吧。”他垂眸轻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魔界的风干燥而灼人,越往里走,空气中硫磺的气息越浓。
晏云舟跟在杨锏身后,看着脚下越来越赤红的土地,心头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你当真能保证,最终神器最终会到阿寒手里吗?”他问,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是自然。”杨锏头也不回,语调和煦,“晏公子,我也盼着宗主能一路飞升呢。”
“那为何……要去魔界?”晏云舟停下脚步,眉头紧蹙,眼底浮上一层警觉。
杨锏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边蔓延开来。
“呵,”
他转过身,眼底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狰狞的底色。
“装了一路,累死我了,还能为什么,因为我要送你去死啊。”
晏云舟瞳孔骤缩,“你说什……”
话音未落,一道捆仙绳已如游蛇缠上他的四肢,他后颈一痛,意识便坠入无边黑暗。
“凭什么?”
杨锏拖着昏迷的晏云舟走在在魔渊边缘的焦土上,风灌进他的喉咙,把他的低吼撕扯成碎片。
“凭什么你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能得宗主青眼?凭什么你什么都不做,就能占着他心里那个位置?”
魔渊之下,热浪翻涌如岩浆倒灌。
灼烈的火舌舔舐着崖壁,将每一块岩石都烧成赤红。
晏云舟在剧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被捆仙绳吊在深渊边缘,脚下是无尽的火海。
热风像刀一样刮过他的脸,皮肤在高温下嘶嘶作响,像是落入油锅的雪。
“你不能这么做……”他的声音沙哑破碎,“阿寒不会放过你的。”
杨锏蹲在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施舍般的怜悯。
“晏公子,你都被赶下山了,还在痴心妄想宗门心里有你呢?”
他凑近了些,一字一顿地说,“反正你死到临头了,我不妨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