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等得起
他试了数不清的办法。
东海鲛人宫,鲛人女王端坐在珊瑚台上,听他讲完了整件事,女王沉默良久,垂下银白的眼睫,流下三滴珍珠般的泪。
殷寒跪在台下伸手去接,掌心朝上,十指颤抖,那三滴泪封入枪身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又北上极寒之境,凿开万年玄冰取出玉髓,以自身真火炼了四十九个日夜,寸步不离地守着丹炉,青丝里熬出了成片的白。
还是没有用。
最后他去了南疆,找到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巫祝。
巫祝枯瘦的手抚过枪身,闭目良久,睁眼时满目悲悯。
她说魂还在,但碎得太厉害了。
只能等,等那些碎片自己慢慢弥合,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还要更久……
千年……万年……
殷寒坐在巫祝的茅屋里,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在他凹陷的眼窝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火苗“啪“地灭了。
“我能等。”
他说到做到。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
他背着那杆枪,走过所有阿舟提起过的地方。
春天去桃花坞,满山粉霞铺天盖地,他把枪靠在老桃树下,说阿舟这花酿的酒你一定爱喝。
夏天去碧水潭,潭水清得像琉璃,他把枪浸在水边,自己赤脚踩进潭里,说阿舟要是来了肯定第一个跳下去。
秋天去枫林渡,两岸红叶烧成火海,他捡了最红的一片,小心地夹进缠枪的绳结里。
冬天去寒鸦岭,满山枯枝,寒鸦三三两两地叫,他坐在断崖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说这里雪太薄了,不如北境。
三百年,就这么过去了。
殷寒的修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圆满。
天道感应,飞升劫的雷云屡屡在他头顶聚拢。
紫电在云层间翻滚游走,聚了散,散了又聚,迟迟不肯落下。
殷寒知道,飞升之人心中不能有执念,而他的执念深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每一寸都沉甸甸地压着。
殷寒跪在荒野里,仰头望着翻涌的雷云。
电光劈下来照亮他的脸,眼眶深陷,两鬓斑白,颧骨突出来。
思念像溃堤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撑了三百年的堤坝,咸涩的潮水灌满胸腔,他在浪里挣扎着浮沉。
那就这样吧,就死在这里也好。
他闭上眼睛,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下来,等雷落下。
可劫云翻涌了三日三夜,最终还是散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倾泻而下,照在殷寒蜷缩的身躯上。
他慢慢睁开眼,脸上的泪痕干成了盐渍,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笑。
然后他抹干脸,重新把长枪缚上脊背,站了起来。
他开始翻书。
所有能找的古籍,所有隐秘的传说,他一本一本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三百年里,他走穿了数百座藏书洞府,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妖界古札里,他找到了一条几乎被蛀空的记载。
灵狐一族,生于上古灵树之下,灵树所诞之狐,天生能蕴养万物,若取灵狐精血,日日滋养器中之魂,年深日久,可令沉睡之魂苏醒,化而为器灵。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闯入妖界,穿过茫茫妖域,避开妖兽的利爪毒牙,满身血痕地冲到了灵汐山下。
那棵传说中的灵树就在眼前,古木参天,枝叶蓊郁如碧色穹顶,树身上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
几只狐狸栖息在树根旁,见他一身狼狈地扑来,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灵树有灵,后辈想问……”
殷寒还没开口,一片花瓣便飘落下来,打着旋落进他掌心,上面只凝了几个字。
【等缘分之至。】
宿归从树后走出来,八尾拂过落叶,温和地告诉他,灵树如今只诞生了他这一只灵狐,而他早已有了本命灵器。
所以殷寒只能等,等到下一只灵狐降生。
“多久?”殷寒哑声问。
宿归沉默了一瞬:“灵狐繁衍极难,下一次降生,或许千年,或许万年,或许永不,你等得起吗?”
殷寒站在树下,仰起头,日光透过层叠的叶片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
他闭上眼,三百年的风花雪月,阿舟的每一次回眸和每一声阿寒,潮水般涌上来,他在潮声里慢慢弯了弯嘴角。
“我等得起。”
他睁眼,声音坚定。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长枪横在膝上,掌心覆上去,感受着那些纹路间细细的温热,灵树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殷寒仰起脸,日光暖融融地落在眉间,他不再急着走了,安静地坐在那里。
后来他将自己这几百年来收集的所有天材地宝尽数取出,在沐药宗不远处的密林布成了一处秘境。
宝物被他随意散布其间,设下禁制,每十年一开。
沐药宗上下无人知晓,他们本该飞升的前宗主,就陪着他的爱人长眠于此。
殷寒寻了一处洞穴,布下重重禁制,灵树说,有缘自会相遇,那他就在这里等着,等那个灵狐出现。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近乎自毁的事。
晏无舟早已与他签下血契,人枪一体,神魂相连。
这柄长枪如今是有主之物,任何人都无法将它认作本命武器。
唯一的办法,就是强行斩断这道契约。
殷寒盘膝坐在石台前,伸手按在枪身上。
他闭上眼,灵力涌入枪中,找到了那道与他性命相连的契约纹路。
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头连着晏无舟沉睡的神魂,一头连着他自己的心脏。
为了保全晏无舟的神魂,他独自承受了所有的契约反噬。
力量如万箭穿心,他的神魂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剧痛让他整个人弓起了身体,一口接着一口的鲜血喷在枪身上。
他没有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切断那份联系,每切断一丝,他的神魂便碎裂一分。
血溅到长枪上的那一刻,暗纹缓缓流动,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血液沿着枪柄滴落,像是无声的泪。
巨大的反噬力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的神魂撕成无数碎片。
肉体陨灭,只余一缕残魂固执地守在原地,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人。
而石台上的长枪,在失去主人的那一刻,通体一震,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悲鸣。
*
为了不让大家卡文,看完这个故事,今天就三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