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要叫我小浔
“师兄……”
宿烬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带着砂纸磨过般的粗粝与沙哑。
刀片划过咽喉,滴下的血漫到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涩的疼。
宿烬喊了声,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前的孩子。
九岁的沈浔黎脸颊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深,像两口干涸的井。
意识到自己喊错了,宿烬将心里的酸涩咽下,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沈浔黎平齐,语气放得极轻极柔。
“沈浔黎。”
小沈浔黎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陌生人口中吐出来,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震惊。
但那丝诧异转瞬便被更厚重的警惕所覆盖。
他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张开两条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臂,将身后的几个孩子挡得严严实实。
小小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骨头都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宿烬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鼻尖忽然漫上一阵酸意,眼眶也跟着热了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方油纸包着的白面馒头,又取了几块用荷叶裹好的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轻轻朝前推了推。
“吃吧,没毒。”
宿烬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却竭力挤出一点笑意。
“我不是坏人。”
油纸揭开的那一瞬间,甜糯的香气钻进了每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的鼻腔。
躲在沈浔黎身后那几个灰扑扑的小脑袋悄悄探了出来,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咕噜声在地窖里响成了一片。
小沈浔黎的双手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们已经太久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快三个月,每天只有早晚两顿硬得能硌掉牙的冷馒头,发霉还带着一股酸涩的苦味,他们只能就着墙角渗出的水往下咽。
终于有人没忍住,一个比沈浔黎还高半个头的男孩猛地窜上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小沈浔黎,扑到那堆食物前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
其他人见状也一拥而上,地窖里顿时响起争抢的闷响和短促的尖叫。
小沈浔黎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青苔,整个人朝后仰去。
宿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手臂箍住那具轻得像片枯叶的身子。
宿烬皱着眉头看着疯狂抢夺的众人。
他看着他们为了食物将保护他们的沈浔黎推开,心里泛起不知道是恨意,还是对师兄这样傻傻行为的不值得。
但他没办法将怒火洒在这些孩子身上,他们也是不幸的,只能说人性本如此。
宿烬只好把小沈浔黎往怀里带了带,防止小沈浔黎被他们推搡踩踏。
感受到陌生的体温和怀抱,小沈浔黎瞬间应激,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宿烬的手腕上,牙齿嵌入皮肉,几乎能听到细微的撕裂声。
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洇湿了宿烬的袖口。
宿烬却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小沈浔黎的后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那样,慢慢顺着他的头发抚摸。
没有意料中的痛骂,也没有粗暴的甩开,小沈浔黎的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绷紧的牙关慢慢松开。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色,望着宿烬的眼底除了警惕,多了些茫然和不解。
宿烬又变戏法似的从乾坤袋里摸出一袋新的桂花糕,比方才那包更精致些,面上还撒着金黄的干桂花,甜香更浓。
他轻轻将这袋糕点放进小沈浔黎的掌心,温柔开口。
“小浔,这是你的。”
“不要叫我小浔。”
小沈浔黎冷冷地开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好的,小浔。”
小沈浔黎:“……”
他本来想将那袋糕点推回去,他还不太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陌生人,天底下哪有平白无故对人好的人?
可肚子里那声不争气的“咕噜”出卖了他,声响又长又响,在这个短暂安静下来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宿烬弯了弯嘴角,也不等他再犹豫,直接捻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小沈浔黎的嘴里。
糕体松软绵密,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的那一刻,小沈浔黎微微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本能地咬了一口,随即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飞快地吞咽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
宿烬心疼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小沈浔黎,轻轻搂着他瘦小的身躯,用指尖帮他撇去嘴角的碎屑。
等到食物被瓜分殆尽,地窖里的骚动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几个孩子蜷回各自的角落,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糕点渣,偷偷打量着宿烬。
在他们眼里,这个长得好看的少年不仅没像以前那些看守一样打骂他们,反而给了他们温热香甜的食物。
他一定是个好人。
小沈浔黎吃完那块桂花糕,又慢慢啃了半块,便不再多吃,把剩下的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缩回墙角,而是安静地蹲在宿烬身边。
宿烬轻轻抚摸着小沈浔黎的发梢,小沈浔黎身子微微一顿,但也没走开。
宿烬环顾了一圈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窖,潮气混着霉味和汗馊味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这里会遇到小时候的大师兄?这是幻境?还是自己真的被卷回了过去?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乱成一团麻线,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但至少有一点他确信,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无论是不是幻境,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绝对不会这么眼睁睁看着师兄遭受苦难。
如果是假的,那是好事,说明师兄没有经历过这些;如果是真的,那他来了,就一定会帮师兄。
他得先搞清楚这个村子抓这么多孩子到底想干什么,七天后的祭祀仪式又是什么名堂。
宿烬将小沈浔黎轻轻放下,抬手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发丝干枯得像秋后的茅草。
指尖摩挲着小沈浔黎的发尾,一阵阵心疼漫过心尖。
“小浔,哥哥现在还不能带你们出去。”
宿烬声音轻柔,温热的呼吸拂过小沈浔黎冰凉的耳尖。
“小浔先乖乖待着,别跟人起冲突,晚点我再来找你们,好吗?”
小沈浔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攥住了宿烬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手,默默退回墙角。
小沈浔黎抱着膝盖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隔着昏沉的光线,一眨不眨地望着宿烬。
宿烬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酸得发胀。
他弯下腰,用口型对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然后转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出了地窖。
小沈浔黎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入口的光亮里,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撇了撇嘴。
他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水收回去,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沈浔黎,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