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九岁的沈浔黎
黄富在前面步履匆匆,宿烬也不再追问,跟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村里能见到的多半是男人,他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下抽旱烟,大声嚷嚷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粗粝的笑声。
烟杆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他们谈话的内容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朵。
什么“这批货还不错”“祭祀仪式准备到了”“村长的规矩不能破”……
每个词都含含糊糊,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每一句都透着不详的味道。
村子里很少见到女子,即使有一两个走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手里不是提着水桶就是抱着柴禾。
河畔边洗衣裳的,田埂上挑担子的,灶房里烧火的,全是她们。
她们不说话也不抬头,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活计。
宿烬注意到,有几个年轻女人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了三道,这在外面是求子用的,可她们的肚子平坦,人瘦得像张纸。
这么大的村子,却一个小孩都没看见。
宿烬边观察边思索,他现在不知道师兄那边情况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随机应变。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这个身份,既然黄富叫他“富贵”,那他应该是代替了这个村的富贵,一个替村子下山“带人”回来的喽啰。
“到了,等下你把这些给他们吃。”
将宿烬领到一个院子前,黄富丢给宿烬一袋干硬的馒头,馒头砸在怀里,硬得像石头,隔着布袋都能闻到一股陈年的霉酸味。
黄富又接着道:“七天后就是祭祀仪式,千万别出差错。富贵,你知道上回出了差错的人是什么下场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宿烬脸上,眼神毒辣。
宿烬把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低微带着些惶恐。
“知道,知道。黄大哥放心,这回我一定盯紧了。”
黄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钥匙串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
看见人走远,宿烬重重呼出一口气,对着那背影就是一套组合拳。
简直太憋屈了!给我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宿烬将怒火发泄得差不多,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确定四下无人,才推门进去。
这个院子很旧,也不大,里面就只有一间房,门窗紧闭,连阳光都透不进去几分。
窗棂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隙,门是厚实的榆木做的,门板上钉着几条铁皮,铆钉锈迹斑斑,却还是很牢固。
宿烬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没人?他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不是说有人吗?
他放出神识仔细查探,发现稻草堆下面隐隐有一处空隙,蹲下身拨开稻草,一块暗沉的木板露了出来。
修仙的好处就是,这种障眼法,在神识面前形同虚设。
宿烬将馒头塞进乾坤袋,掀开木板。
下面露出一个窄小的入口,一架歪歪斜斜的木梯通向黑暗深处。
木梯的踏板上有脚印,有几枚脚印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泥。
腐烂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宿烬皱着眉,钻了进去。
木梯吱呀作响,随时都会断裂。
他踩上去时尽量放轻了力道,但第四级踏板还是裂了一道缝,发出一声脆响。
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呼吸,听着地窖里的动静。
下面很安静,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抽噎声。
半刻钟不到,宿烬就下到了地窖内,他大概扫了一圈地窖的环境。
地窖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一小方入口透进来些许微光,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翻卷着。
墙壁是土夯的,表面湿漉漉的,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用手一碰就能蹭下一层黏腻的滑膜。
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黑的破棉被,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被面上有大片深褐色的污渍。
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早已被踩得稀烂,露出下面冰冷的泥地,泥地上有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
但这些不是重点,在看清地窖里关着的人了之后,宿烬的瞳孔猛然收缩。
十几个孩子瑟缩在角落里,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
他们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血肉模糊,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白色的嫩肉。
他们的脚踝上拴着细铁链,链子不长,只够他们在方圆两步内活动,链环磨破了皮肉。
他们抱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幼兽,眼睛里满是恐惧和麻木。
最小的那个孩子缩在最后面,把脸埋进同伴的衣襟里,不敢抬头,只有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同伴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让宿烬最震惊的,是那个张开双臂,满脸警惕挡在他们前面的人。
是沈浔黎。
九岁的沈浔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