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抬不起头

周一，清早还是凌宇帆送沈桔楠去学校。

因为摩托车要快很多，还有凌宇帆给他做早饭，他可以晚起二十分钟，然后迷迷糊糊的洗漱，在凌宇帆的注视下吃完饭，最后坐在凌宇帆的车后座，迎着油条和鸡蛋饼的香味一起去学校。

周一的课程依旧在下午，沈桔楠正好可以在上午的时候把周末落下的备课补上，再研究一下今天给同学们看的小实验，这样一来，时间一瞬间就流淌过去。

一眨眼到了下午，沈桔楠和往常一样带着教材进入教室，上课铃声还没响，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有学生看到沈桔楠来，开心的冲他打招呼。

沈桔楠冲着学生们温柔的笑，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最后一排的刘毅斌身上。

而他却在目光轮到对方那边的一瞬间愣住了，只见刘毅斌乖乖的坐在那里，但是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带着一股颓然，原本总是倔强的一双眼睛此时此刻暗淡无光，而他的脸上竟又带了新的淤青。

沈桔楠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没等他多想，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

“上课，同学们好。”沈桔楠站在讲台上，只能先把顾虑放一放，冲着讲台下的孩子们温和的问好，准备上课。

下课铃声响起，沈桔楠又被几个问问题的学生围住，他又没办法单独去找刘毅斌，一直到下一节上课他才结束答疑，离开教室。

于是他准备先去找一下这个班级的班主任。

初三三班的班主任是班级的语文老师赵玲，一位严厉的女性，而实际上私下里确是一位沉稳温和的人，沈桔楠和她沟通不太多，但是对她也非常的尊敬。

他跑到语文教师办公室，刚好她在那里，看到沈桔楠之后温和的笑了笑，冲他挥挥手。

沈桔楠也冲她打招呼，随后走到她面前，直接切入正题：

“赵老师，我想问问你关于刘毅斌的事……”

“啊，那孩子的事我也注意到了，我今天一早就和他聊过，但是他就低着头什么都不说，我还在想和他家里联系一下呢。”赵玲一提到这件事也皱起眉头，显然刘毅斌的异常太明显，他们都发现了。

“他不说吗？好吧……我看看有空的话我也去找他聊聊。”沈桔楠点点头，显然班主任心里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点点头，抿着唇转身准备离开。

离开语文教师办公室，沈桔楠心中依旧不安，他摸出手机，捏了捏上面的桔子挂坠给自己打气，随后给凌宇帆拨了过去。

“喂？小桔子怎么了？这个时间打电话来。”凌宇帆那边声音有些嘈杂，不过他的声音依旧清晰沉稳，沈桔楠可以听得清楚。

“阿帆，我想问你一下刘毅斌的事。”沈桔楠如实开口，找到一处安静的楼梯拐角靠着墙壁站着。

“嗯？他又怎么了？你说。”凌宇帆闻言语气也正色起来，耐心的等他开口。

“他今天脸上又有伤，好像又被他爸爸打了，整个人状态也不太好，刘叔有跟你说过什么吗？”沈桔楠担忧的开口询问，希望能从凌宇帆那里得到什么信息。

“没有哎，因为我已经不去工地打工了，所以除了上次我主动去找刘叔，后面他都没再和我联系。”凌宇帆也如实回答，听过之后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你想要怎么做？需要我帮你联系刘叔吗？”

“……嗯，可以，我想和刘叔再多聊一聊，你看看帮我联系一下，他什么时候有空。”沈桔楠闻言点点头，轻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

“Ok，那你等我消息，等约好了时间我跟你说。”凌宇帆答应下来，同时也放缓了语气安抚沈桔楠：

“别太担心，这种事很多的，我小时候也经常挨揍呢，没什么事。”

“谁跟你似的，皮糙肉厚啊，到时候再说，我先挂啦。”沈桔楠被他逗的低低的笑了笑，楼上响起脚步声，有人要路过这处楼梯，沈桔楠这才赶紧挂了电话。

到了晚上放学的时间，沈桔楠在学校门口等到了刘毅斌。

他笑着冲低头走出来的男孩子挥挥手，跑过去把一杯热奶茶递给他：

“毅斌，有没有空？和老师聊聊好不好？”

刘毅斌被塞进手里一杯热乎乎的奶茶，整个人明显一愣，看到是沈桔楠，目光中带着些许慌张和警惕。

“聊……聊什么？我最近没惹你们吧？”刘毅斌警惕的后退一步，整个人变得小心翼翼。

“不是说你犯错了，就是随便聊聊，别担心，要不要去那家麻辣烫吃饭？老师请你。”沈桔楠看到刘毅斌这样惊慌的样子，心中更是担心，向前一步想要安抚。

刘毅斌用力摇摇头，把奶茶塞回沈桔楠怀里，转头头也不回的跑了。

沈桔楠望着青年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刚好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凌宇帆。

“喂，阿帆。”沈桔楠心中有事，说话语气都蔫蔫的，没了那股子明媚的劲儿。

“小桔子，我联系上刘叔了，他说有空，那就今天呗？你看怎么样？”凌宇帆在那边开口说着，语气温柔：

“别太担心，我也在，我们一起聊聊天，就上次那家面馆。”

“嗯，好……”沈桔楠点点头，挂了电话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打车向着工地的方向开去。

到了这熟悉的地方，依旧是施工嘈杂响声不断，地面坑洼，可是沈桔楠顾不上在意这些，快步向着小面馆的方向走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凌宇帆和刘叔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手上都捏着一只烟说些什么，烟雾缭绕。

沈桔楠皱了皱眉头，也顾不上太多了，他跑过去冲着两个人打了招呼，凌宇帆冲他笑了笑掐了手上的烟，刘叔依旧是那样苍老又疲惫的样子，身上的工装灰蒙蒙的，胶鞋上沾满泥泞，也努力的冲着沈桔楠笑了笑。

他们一同进入小饭馆，选了靠里面的位置坐下，还没等点餐，沈桔楠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问：

“刘叔，我想跟您说说刘毅斌这孩子的事情。”

刘叔一听到沈桔楠这么说，面色立刻紧张了起来，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一双眼睛带着慌张的问：

“那臭小子又怎么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学习惹您生气了？我就知道还是削的轻了，看我回去不打断他的腿的！”

“刘叔！不是的，不是的！”沈桔楠被刘叔的激动的话吓了一跳，赶紧抬起手制止，伸手倒了一杯茶水推给刘叔：

“毅斌最近很听话，也在认真学习，就是今天他脸上又有伤，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所以我想问问您，又发生了什么呀？”

“嗐！这不就是昨天礼拜天我休息一天在家，结果这小子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看漫画，不写作业也不学习，我说他两句他又跟我犟，我实在是气不过，就又揍了他几下。”刘叔喝了一口茶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语气中透露着深深地无力和痛苦，加深了他原来的疲惫。

“刘叔，您有没有想过好好的和他沟通一下呢？一有事就动手的话，说不定会起反作用的。”沈桔楠微微皱起眉头，这种事，他很难说清楚到底谁对谁错，他理解这位父亲的操劳疲惫，但是内心深处也不认同他的暴力管教。

“他这小子什么臭脾气老师您也知道，跟他好好说有用吗？嗐，您别担心，哪个小子小时候没挨过揍啊，我爹要是小时候这么管我，我也不至于小学毕业就不念了，现在出来和水泥。”刘叔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他伸手拿过菜单，想要点菜转移话题。

“刘叔，您可以听听沈老师的建议，我也是家长，我懂你的感受，之前我妹也这样，犟的很，跟我也一直对着干。”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凌宇帆这时候也开了口，目光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后来我也听了沈老师的话，和小妹好好的沟通，谈心，一次不行就两次，一次次的来，孩子就会逐渐放下警惕信任你。”凌宇帆语气真诚温和，伸手用力按了按刘叔的肩膀：

“刘叔，我知道您为了孩子每天辛苦着，大家都一样，试着换一种方法，我们一起试试看。”

刘叔一双有些混浊的眼睛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两位青年，接着，慢慢浸了泪光，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行……你们是年轻人，懂得多，我再试试。”

说完这个话题，他们点了三碗面，这次沈桔楠没有再嫌弃这里的乌烟瘴气，和两个人一同吃完了没什么滋味的面条，天色已经不早，刘叔还要回工地接着干活，沈桔楠心中酸胀，又让这位中年男人多注意身体，也多用一些时间陪陪孩子。

刘叔面露感激，他们在路口告别，男人佝偻的身影进入工地大门，逐渐消失在路灯昏暗的街头。

回家的路上，沈桔楠心中依旧闷闷的，脑子中回荡着他儿时被妈妈当众扇巴掌和指责的场景，他想着，当刘毅斌带着一脸的伤坐在几十人的班级中时，一定也是和他一样的窘迫和压抑。

他心中还是放不下，就算和刘叔聊过，他也决定第二天再和刘毅斌好好的聊聊天。

“小桔子，想什么呢？”一直在身边默不作声的凌宇帆终于开口，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打乱了他的胡思乱想。

“嗯？没什么，我就是想着，明天还是得和刘毅斌再聊聊，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沈桔楠抬头看着凌宇帆，面色中带着十足的担忧。

“嗯，可以啊，我们小桔子老师越来越像样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凌宇帆冲他笑着，发自内心的夸赞她，轻轻将他按在怀里，帮他挡住夜里的寒风。

“嗯，好……也谢谢你愿意帮我，明明跟你没关系的。”沈桔楠靠在凌宇帆的肩头，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伸手轻轻拉住凌宇帆的手。

“谢什么谢，我们两个谁跟谁啊，并且你帮我小妹的忙，我怎么也还不完，之后别总是这么客气。”凌宇帆假装漫不经心的回应，捏了捏沈桔楠的胳膊以做安抚。

“阿帆，你知道吗，我其实非常理解刘毅斌为什么状态那么不好。”

两个人又向前走出一段，冷不丁的，他又开口说了一句。

“嗯？”凌宇帆有些疑惑，低头看着沈桔楠的侧脸。

“曾经我妈妈，当着她所有学生的面给了我一巴掌，只因为我没有考九十分，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我和刘毅斌一样抬不起头，甚至心里想的是好想从窗户跳下去。”沈桔楠第一次和凌宇帆说他过去的事，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他面上的明媚和情绪都褪去，只剩下深深地伤痛，这种事不是随着时间过去就可以从心底彻底淡忘的。

凌宇帆抓着他手的力度微微重了一点。

“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这件事，我一定要处理好，阿帆，你可以多帮帮我吗？”沈桔楠说着，再次抬起头，他的双眼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他望着凌宇帆，语气中带着格外真诚的恳求。

凌宇帆目光微动，最终什么调侃和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帮你，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桔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