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赠礼
落日西垂,华灯初上,凯雷德使出校园汇入城市车流。
沈归淮把着方向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室友是女生?”
贺煜一脸平常:“对。”
“你们两人同居?”
“嗯。”
沈归淮乍舌:“这女孩子心真大。”
“嗯。”贺煜应声。
他和黎书扬是小时就认识的好朋友,一起学美术,一起考美院,现在也在同一位导师的工作室里。
大一发病,他不敢出门,不敢回家,病是黎书扬陪他看的。
一回想没调药前他异常的状况,情绪混乱,应激自伤,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贺煜心中便生出歉疚。
黎书扬不是敏感的人,换句话说,不容易受他的异常影响,这又让他添了一份安心。
他说:“她心宽,我喜欢心宽的人。”
沈归淮听见词汇的变化,转头很快地看了贺煜一眼,边开车边向他伸出手,手指插进金发间揉了揉他。
“小金毛也是天使室友。”沈归淮笑言,“每天五点起床给室友做早餐,看得我都有点羡慕了。”
贺煜甩甩头理顺头发:“其实都很简单,也没做什么好吃的。”
“我看你社交媒体发的都很好吃。”
“那些都是捡好看的发。”
沈归淮语气很真诚:“简单的也已经很好了。”
贺煜眨眨眼,转头见沈归淮矜贵侧脸,长直的睫毛根根分明,均净的皮肤毫无瑕疵,从头到脚都考究干净,显然是自小就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
……所以这是在羡慕什么?
燕麦球还是三明治?
贺煜不解:“没有人给你做饭吗?”
“有啊。”沈归淮说,“有三位。”
贺煜:“…………”
沈归淮偏头看向他笑:“但是没有小金毛的小狗味。”
贺煜:“!!!”
他抿住唇角,盯着沈归淮转视前方的含笑双眼,看见愉悦从眼尾飘逸出来,萦绕在静谧的车厢里。
发现沈归淮总是爱调笑他,但他莫名的不讨厌。
“你想吃吗?”他问。
“嗯?”
“我明天早上做给你吃。”
凯雷德在黄灯前一个急停。
贺煜身体被惯性甩向前去,下意识伸手扶住车门,心惊后怕,满耳后车激烈骤响的鸣笛声。
“不好意思。”转头见沈归淮伏在方向盘上,弯起的唇角弯起的眼,饱含歉意又开怀地向他致歉。
“刚才我有点太心动了。”
……
贺煜被沈归淮吓到了,直到下车都没敢和沈归淮再搭话。
生怕搭完被担架抬下车去。
直到坐在餐厅的雅间里,定下心来,才继续问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沈归淮眨眼:“我可以随便点吗?”
贺煜把手机递过去,让沈归淮翻他的社交媒体:“里面发过的都会做。”
又补充,平静而认真地:“没发过的也可以学,但不能保证好吃。”
沈归淮接过贺煜手机,手指在空中微微顿住,他注视向贺煜平静的眼睛,忽然轻轻地笑起来:
“小金毛,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贺煜冷调的声线平静依旧:“因为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沈归淮面上的笑容落下来,将五官的冷峻格外凸显,目光直白地锁在他身上,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他指尖抚磨着高脚杯底。
“是为了感谢我吗?”
“不是。”贺煜不假思索。
“那是为什么呢?”沈归淮轻轻问,“你送我围巾,每天给我发装置进度,一句句解释给我听,都是为什么呢?”
贺煜顿住,顺着沈归淮直白的问询,将自己摊开审回去,发现他从来没想过要为什么。
只看见好多事情都混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总是都指向一个结果……
“我不知道。”他直言,“但我想为你做。”
“我看见书扬收到围巾的时很开心,所以想买围巾送给你。”
“你关心进度我就想告诉你。”
“你想吃我就想给你做。”
他数过时秒,见沈归淮一时看着他没反应,问:“……怎么了?”
“没什么。”
沈归淮恍过神来,手指停驻在高脚杯边,笑着,以一种无奈又像是认清的表情:
“我是觉得你太难得了。”
贺煜不能理解:“也不是什么难做的事。”
却见沈归淮目光轻垂,爱护又温柔地看着他:“怎么会。”
“小金毛,菜要凉了,你快吃饭吧。”
贺煜默默地把饭吃完,服下药,和沈归淮走在城市江边。
夜幕已完全落下来了,江岸边亮起一连串点点的灯。
空气中秋风扑面来潮湿水气,擦身而过着夜跑人,沿人影和车流向远望去,半岛酒店奢华的大楼伫立高耸。
他们会一路走到那儿。
贺煜在路灯的微光下转回头,望向他身侧同行的人,在灯光明明暗暗的轮替中,看见轮廓在光影中前行的脚步,走过眉弓,鼻梁,颧骨……
发现他已经能将沈归淮默下来。
不知道他的事业,他的生活,他的人际,他的辛苦。
他的原则,他的喜好,他的追求,他的幸福。
“你在看什么呢?”沈归淮转头向他。
“在看光。”贺煜说。
“光?”
“嗯。”贺煜对他,“光一直在你脸上。”
沈归淮一知半解地:“光也一直在你脸上。”
“我们脸上的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
沈归淮顿了顿:“你是说美术么?”
贺煜默了一会儿:“嗯。”
“你是雕塑系?”沈归淮没有听出来。
“难怪呢。”沈归淮笑了笑说,“我看不出来,我是学商科的。”
“商科?”
“嗯。”沈归淮说,“经济,金融,管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沈归淮耸肩:“在做万恶的资本家。”
“……”贺煜问,“是管理建筑师事务所吗?”
“不是,事务所只是受人之托。”沈归淮说,“我家主要是做农业。”
“农业?”
“嗯哼。食品供应链……之类的,可以理解为中间商赚差价。”
贺煜眨眨眼,突然想起某家财务不公开经营百年的非上市跨国粮食巨头,家族……好像……就姓沈。
他脸颊一木,感觉今晚的饭钱从沈归淮口袋流出来最终又流回了沈归淮口袋。不再探究,问:“做万恶的资本家辛苦吗?”
沈归淮一顿,笑着:“为什么会这样问?都是万恶的资本家了。”
贺煜看他:“我想知道你辛不辛苦。”
“我吗?”
“我的话,不算忙,有一些时候会累吧。”沈归淮说,“但已经占据了好位置,再说辛苦就不该了。”
“为什么?”贺煜问,“无论做什么想做好都会辛苦。”
沈归淮深深看着他:“但不能指望谁都会愿意理解我呀。”
贺煜平静的眼瞳映出晚灯的光。
听沈归淮笑问:“小金毛,你毕业以后会做什么?高雅的艺术家?”
贺煜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很久没想过未来了,一时间只想到爸爸铺好的路。
“我会出国读硕士,然后做职业艺术家。”
“真厉害。”沈归淮弯起眼笑了一声,“我心里还记着你的画呢,有人会被你的作品打动的。”
贺煜望着沈归淮低低“嗯”了一声,转头远眺,江畔深蓝色晚风中灯行盏盏。
明暗定格,交迭光影停驻在酒店高楼对面,沈归淮在灯下看着他,像画中的人被点上眼睛。
踏入熟悉的顶层套房,贺煜脚步顿住,看见客厅的大理石茶几上,摆放着一只熟悉的Burberry联名礼盒。
图案、尺寸、打包方式……贺煜看向沈归淮手中正拎着的Burberry纸袋。
“小金毛。”沈归淮把他的视线叫回来,笑着,“是送给你的。”
贺煜愣愣被沈归淮拉上沙发,看见沈归淮笑眼看他,伸手从纸袋中抽出礼盒。
解开丝带,打开盒盖,揭开衬纸,露出柔软的浅驼色羊绒围巾。
两只正在贴贴的小金毛。
内心里似有所感地,在沈归淮喜爱又期待的目光之下,伸手将茶几摆好的礼盒捧到腿上。
解开丝带,打开盒盖,揭开衬纸,看见柔软的浅驼色羊绒围巾。
贺煜对两只贴贴的小狗眨了眨眼,心口有什么跳了一下:“……为什么?”
沈归淮坦然笑着:“其实我本来就是想看你戴。”
“小金毛,可以戴给我看么?”
贺煜抬头,看见沈归淮笑得自然坦荡,却让他不知为什么,莫名地感觉不好意思。
心想到今天围巾是沈归淮先收的,礼盒是沈归淮先拆的,他说:“你先戴。”
“我没戴过围巾。”沈归淮笑得自如坦荡,“你帮我戴?”
贺煜:“……?”
他拉沈归淮走到镜子前,让沈归淮微微低头,手臂环过他宽阔肩颈,帮他把柔软的围巾围在颈上。看了看,又取下,前前后后更换了几种戴法。
沈归淮冷冽的一身定制西服,搭配上可爱的刺绣小金毛围巾,怎么看都感觉很不搭。
转头看向身后的全身镜,对上镜中沈归淮看他的眼。
贺煜仿佛被什么锁住视线,脸颊发麻,赶紧眨了眨眼看向全身远景。
镜子里临近三十的高大男性,身型早已是成熟味道,恰当好处的宽阔身影,被精良的剪裁削出冷肃。刺绣小金毛围巾绕在肩颈,生生将身体与凛冽的五官离断,像一道废笔绕在那颈间突兀又多余的。
贺煜目不忍视,果断给沈归淮把围巾取下,忽然觉得他没戴过围巾并非虚言:“你以后穿别的衣服再戴吧。”
“好吧。”沈归淮笑着,扶住的贺煜肩头把人转向镜子,“你看,你今天的衣服很适合围巾。”
贺煜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穿着浅色条纹的系带衬衫和宽松的米白色V领毛衣,搭配围巾的确是很合适。
他站在镜前,看着沈归淮站在他身后,动作几乎是轻柔地,为他在脖颈环上围巾。
修长的手指伸进颈间,勾出被围巾压住的柔软金发,对待洋娃娃一样精心打扮。贺煜看着镜子里沈归淮低垂的眼睛,感觉身体在注视下慢慢变小。
“小金毛……”沈归淮站在他身后,西服的深色衬出他泛红耳垂,“你可爱死了。”
视线穿透过镜子看着他:“以后都只做我的M,好不好?”
“……”贺煜困惑回头,“我不是一直都是吗?”
却撞进沈归淮凝滞的定格视线,牢牢锁住了他的脸,突然手臂贴覆他背后环住他,大手轻轻覆住了他口鼻,微凉洁净的冷香气中,贺煜下意识眨眨眼。
被脸上的手掌向后捂紧。
贺煜猝然被手掌的力道按向身后,脑后抵在沈归淮冷硬肩头。贺煜金发蹭乱在沈归淮领口,频闪的视线对上镜子,看见另一只手背伸进围巾——
“宝宝,别动。”沈归淮低声贴覆着他耳骨,“放松,好吗?”
贺煜脑内一瞬间酥麻一片,像荡开的电流传遍全身,胸口,腰腹,指尖,触电般僵硬地脱力瘫软。
在扣紧的手掌下点了点头,感受自己被沈归淮扼住脖颈,克服身前的死亡恐惧,倚靠在身后的胸口安定下来。
蜜棕色眼瞳望向镜子。
给他恐惧的,给他安定的……
视线重影中交叠的人。
时间在静止中缓声流淌,极致宁静的一秒一秒,贺煜目光几乎欲迷离时,听见沈归淮在耳边喃喃低语:
“不好意思,让我掐一下。”
沈归淮始终在镜子里看着他:
“小金毛,我太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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