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绘画
贺煜垂着头坐在床边，哭哑的嗓子干干的，双手把两只冰袋敷在脸上，遮住眼睛。
沈归淮把他抱下洗手台抱回床沿，像个澡堂大师傅瞎糊弄给他搓搓手臂，搓得他心脏和手臂都软趴趴，能量早已经流尽了。
厌倦3分。
恐慌3分。
愧疚数不出多少分。
他身体里情绪哀哀地，想到以前他还没有吃药恢复，也总因为疾病发作向书扬道歉。
黎书扬不知道怎么办，总是无措地说着没关系，再给他点一份广东糖水。
“……沈归淮。”贺煜说。
对不起。
他听见沈归淮脚步走回来，像机械熟练地低着头：
“很抱歉刚才吓到你了。”
“我生病了，那是我的症状，不是我的本意，不是因为你。”
“我现在好多了。”
“谢谢你。”
他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艰难且心酸地挤出字眼：“我会请治疗师帮助我，想办法……尽量……不要影响到你。如果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愿意。”
贺煜急促地把头抬起来。
沈归淮手掌揉揉他，把他敷脸的双手拉下来：“我配合你。”
贺煜眼睑上一层薄薄的水，不知是冰袋的融水还是泪。
见沈归淮平和安适地站在床沿，已经换了身整齐衣物，耳目一新，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我加了糖，你帮我尝看看甜不甜？”
贺煜低头就着玻璃杯边沿尝了一口：“刚刚好，是温的，你快喝。”
“谢谢小天使。”沈归淮笑着，“小天使再帮我喝完吧。”
贺煜愣住，见沈归淮把温热的杯壁贴在他脸上：“我想喂你喝，帮个忙？”
不知是脸在发烫还是杯在发烫。
他就着沈归淮手把牛奶喝完，温的，甜的，糖牛奶，仿佛就像是婴儿喝的，听见沈归淮对他说谢谢，忽然又觉得想哭了。
没有眼泪，酸胀的感觉从胸骨开始。然后是食管，气管，心脏与胃。
贺煜赶紧把话题移开：“那你跨年要怎么办？”
“没想好。”沈归淮现场思考，“有朋友叫我去玩，但我可能会回家吧。”
“你是想和家人跨年吗？”
“嗯，跟我爸。”沈归淮笑笑，“但他大概想找个什么江河湖海去钓鱼吧，我爸也是老了，最近沉迷这个。”
贺煜大脑空空套聊天公式：“那你喜欢钓鱼么？”
“我还没老，暂时不喜欢。”
“那你会不会很无聊？”
“会啊。”沈归淮放下杯子，“我无聊的时候能找你吗？”
“可以。”贺煜不假思索，“你无聊的时候就找我。”
“无聊的时候去找你，就会有小天使陪我聊天么？”
“嗯。”
沈归淮闻声笑起来：“那小天使回家无聊的时候也能来找我吗？”
贺煜一下咬住了口腔内壁。
就听沈归淮许愿似的：“会有小天使主动来找我，听上去就感觉很幸运。”
贺煜仰头见沈归淮期待的表情，抿了抿唇：“……你还有其他的小天使吗？”
“没有。”沈归淮毫不犹豫地，“就只有你一个。”
贺煜感觉胸口里乱糟糟的。
沈归淮眨眨眼：“我唯一的小天使宝宝能帮帮忙么？”
贺煜咬唇：“……能。”
“宝宝，小天使宝宝。”沈归淮开心地捧着他，“谢谢你。”
“……”贺煜心口发麻，足尖蜷进拖鞋的绒面里。
“……下周三。”他说，“雕塑装置在美术馆落地安装，我们美院的都会去。”
“下周三……下午么？”
“我们上午就去，但会安装到下午。”
“那我下午去一趟。”
“好。”
“小天使。”沈归淮捧着他问，“那天你会把我介绍给朋友吗？”
贺煜点头：“会。”
告别沈归淮打开家门，空荡的房屋内没有人。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气，黎书扬已经出门了。
贺煜走回房间，将围巾和大衣脱下挂好。柔软的羊绒和温暖的羊驼呢，限量围巾和配货爱马仕，交叠在干净简单的房间里。
服药后心情平静下来，贺煜没有去工作室，打开手机的社交媒体，看见消息中一条条粉丝私信：
[小画家今天怎么没发日出？]
[有事吗？还好吗？]
贺煜一条一条将私信回复，几百条，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坚持一件事有时也很简单。
他画了张滑跪QQ人发上社媒，道歉说自己睡过了，明天日出抽30个粉丝画QQ头像，关上手机坐在了画板前。
看着空白画布上浮出的颜色，拿起笔，一点点覆上墨绿纹理，发现再一次回忆这样的洗手台，他除了有一场碎裂的记忆还有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记忆。
被抱在怀中的哭。
接冒着泡泡的吻。
借刷牙的牙刷交颈。
用漱口的杯子干杯。
他抚摸着画中那人的脸，将自己的前额贴上去，然后是鼻尖，然后是眼睫，然后是脸颊，然后是嘴唇，听见心中的藤蔓蔓延生长，纠缠在这些记忆里，纠缠上记忆里那个人。
心想丑陋的藤蔓不该去纠缠漂亮的藤蔓。
不好的人不应该遇见太好的人。
窗外夜晚的星空挂着月，贺煜站在皎白的月辉下，将画好的画发给沈归淮，默念，就当他只是在表达感谢。
[沈归淮，谢谢你。]
他要睡了，沈归淮这时候总是有空的。
贺煜手机一震，收到：
[……]
贺煜：[……]
[小天使，我感觉幸运得说不出话。]
月光高悬，贺煜看着那行字静静心想，明明是自己更幸运。
他压根不是什么小天使。
是他遇见了天使，想缠住天使，就像是地底的一根藤。
[谢谢小天使，我可以发在社交媒体吗？]
[可以。]
贺煜顺着新关注列表翻到两个月前，一个一个，找到了沈归淮发帖的社媒账号。
用户73482916：上辈子是天使这辈子收获天使宝宝，谢谢小天使宝宝送我的画[幸运星][抱抱]
贺煜给沈归淮点了个赞。
用户73482916回复：[画的帅。]
贺煜回他：[真人更好看。]
突然阳台门被人大声推开，黎书扬手举着手机破门而入：“卧槽好爸爸你怎么有空给我爹画画不给我画画！”
跳来跳去：“我上周在地上打滚求你你都不给我画！”
大声谴责：“我爹还抄袭我的发帖文案！”
“……”贺煜不解，“我给你画的少吗？”
“而且你OC的涩图为什么非要我画？我不会画涩图，你会画涩图，你自己不就是美术生吗？”
黎书扬：“……”
这玩意就是要看别人画的才爽啊！
她无法跟这种木头、啊不石头解释。
“那我爹抄我的文案怎么说！”
贺煜低头问沈归淮：[你为什么模仿我室友的发帖文案？]
沈归淮：[……]
[宝宝，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贺煜：[……？]
[我室友在谴责你。]
那头秒问：[那小天使宝宝会保护我吗？]
贺煜秒回：[会。]
贺煜转头问黎书扬：“你能不能改一下你的旧贴文案？”
“我糙？”黎书扬指着自己的脸，“你让谁改，我吗？”
“嗯。”贺煜逻辑清晰地，“那样就不是他模仿你了。”
黎书扬大受震撼：“我糙？”
“我服了爸爸，你是画家对吧？你这样偏袒抄袭狗你会在美术圈混不下去的！”
“你把文案改了我给你画。”
黎书扬立马献出手机，一鞠躬：“好爸爸您想怎么改？”
梨鼠羊羊羊：[谢谢室友的妈妈送我礼物！呜呜呜阿姨我爱你！（ps：讨厌狗男男！！！不谢狗男男！！！）]
贺煜把黎书扬社媒的截图发给沈归淮：[她把文案改了。]
沈归淮又突然：
贺煜不解：[你怎么了？]
[小天使，我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
沈归淮回了个天使微笑emoji：
[因为我内心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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