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雕塑
贺煜在谁先哭完一对一决赛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
第一名轻轻搂着他,用湿巾帮他擦眼泪,腼腆地发表获奖感言:“以前都是看你一个人哭,第一次和你一起哭,感觉好奇妙。”
甚至意犹未尽地约战道:“好朋友,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哭。”
贺煜抿着唇,心想,原来是友谊赛。
他嗓音哑着:“……好朋友?”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归淮似乎想开了,“反正我只会吻你,你只会吻我。”
“我会拥抱你,你会拥抱我。”
“我会想你,你会想我。”
“我不离开你,你不离开我。”
“对么?”沈归淮侧头望向他。
“对。”贺煜说。
对,对,对,全都对。
月亮出来了,天还没黑。贺煜看见沈归淮哭过的眼睛,像绯色的晚霞点着月辉。
他闭眼用哭肿的眼睛吻上那好看的眼睛,伸手去覆沈归淮的手:“你试试,能戴上戒指吗?”
沈归淮笑着伸出左手:“你帮我试。”
贺煜喉结轻轻地滚了滚,将戒指从丝绒间取出来,手心托着沈归淮手,从食指开始。
“好像大了点。”沈归淮动动食指,似乎的确是有点松量,贺煜把戒指取出来换成中指,套进去。
“刚刚好了。”沈归淮中指蜷起来勾住他手指,戴着温柔的铂金戒指,修长手指将贺煜整只手裹起来,又逐渐从指缝间插进去,十指相扣——
“谢谢你。”
“……不用谢。”贺煜怔怔看着,“你喜欢吗?”
“当然啊!”沈归淮扣着他晃晃他手,“我刚才都感动哭了!”另一只手疯狂揉他脑袋,“怎么这么笨!”
贺煜:“…………”
他低头让沈归淮揉得一团乱,甩了甩头,抬手顺顺把金发理好,听沈归淮叫他:“傻金毛。”
“戒指是镀铂的。”他说,“镀层会磨损,磨损了我就重新镀。”
“谢谢。”沈归淮愉悦地转着手360度看来看去,又仰头望向头顶环绕的巨型雕塑。
在空间和指尖形成了微妙映衬。
沈归淮仰头望着那雕塑沉默一会儿,忽然问:“小金毛,怎么会想到给我做这个?”
贺煜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本意是想着将雕塑做成戒指,沈归淮想念母亲的时候戴在手上,睹物思人也好,聊以慰藉也罢,总归是有些用处的。
如果沈归淮今天触景生情,有份礼物也能有份安慰。
但沈归淮似乎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伤感。
“我觉得你会喜欢。”贺煜说,“而且雕塑的寓意好。”
“寓意好?”
“就是林鸿老师的设计灵感……爱强大而不因失败衰退,爱永不止息。”贺煜抿了抿唇。
“我的治疗师说每个人对爱的理解是不同的。如果……有人说爱。”贺煜注视着沈归淮清透的眼睛,“不要完美化,也不要灾难化,要去理解他表达的爱是什么。”
沈归淮眼睛弯起来。
贺煜继续说:“这座装置,我觉得,是林鸿老师用雕塑做出的爱的表达。无论……时间多久,发生什么,站在装置中心,就能感受到老师表达的爱。”
沈归淮站在装置的中心无言许久,忽然转头问他:“那你觉得,她对爱的理解是什么?”
贺煜一刻不错地注视他,心想沈归淮表情太温柔。
“永恒,承托,包容。”他说。
“那为什么不因失败衰退?”
“因为……”贺煜顿住,望向永久不移的巨型雕塑。
她纵使病了也一直表达……
“小金毛,你记得我会去医院看望病人吗?”
贺煜一怔,注视着沈归淮平静的神情,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他做了几秒钟心理准备,回忆沈归淮安慰他时的状态,尝试模仿:“记得。”
就听沈归淮说:“我看望的人是我妈妈。”
贺煜浑身紧张,发现他根本模仿不来,只能伸手握紧沈归淮的手。
沈归淮转头看他,了然的语气:“你猜到了。”
“……嗯。”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发作回去以后。”贺煜实说,“觉得你太有经验,问了导师,说林鸿老师是家族型阿尔茨海默。”
“那你之前还答应我……”沈归淮一愣,默了默,突然攥紧了他的手,认真对他,“贺煜,我做过基因检测,我没有致病基因。”
“啊。”贺煜感觉心里的石头突然空了,他慢半拍地,“……那太好了。”
沈归淮看着他,突然蹙起眉笑出来,好无奈地:“你简直……”
双臂从后方把他抱进怀里,像抱一只大型的安抚玩偶:“笨金毛,笨死了。”
贺煜:“……”
沈归淮手臂环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金毛,你知道么……我妈妈这几年经常让我伤心。”
“她骂我,还打我,我小时候她都不骂我。说完对不起,下次又忘了,后来她把我也忘了,对不起再也不说了……”沈归淮像在压着委屈,“……是不是很过分。”
贺煜喉咙发干:“……她病了。”
“嗯。”沈归淮冷静地,“她注定只能走下坡路,注定越来越让我伤心。你觉得这算失败吗?”
“……算。”贺煜感觉几乎要听不下去。
“是啊。”沈归淮抱着他说,“但我刚才,站在装置中心,站在外面看你们一点点把雕塑拼起来……”
沈归淮埋头他肩上笑起来:“我好爱她,我好幸福。我好幸运能有这样的妈妈,再怎样伤心也无所谓,她忘了我也一样在爱我,告诉我她的爱永不止息……小金毛……你知道么?”
沈归淮停住好久好久。
贺煜一片混乱地偏头看他,人不能理解自己从未经历的东西。他脸颊贴到沈归淮扎软的黑发,沈归淮低头贴着他:
“最开始我们半个月见一次,我像翻日历一样数着你。后来我忍不住下手轻一点,我们变成了一周见一次。”
“你不知道你一直给了我什么。”沈归淮埋藏在他颈间,“如果你真的知道了,我好怕你会离开我。”
贺煜感觉到皮肤隔着冬衣在战栗起来。
“你知道么?”沈归淮嗓音低埋,“你刚才推开我又送给我戒指的时候……我感觉……我好过分。”
在巨大的装置下伸手牵住他,戒指的银圈硌在他手指间。
沈归淮嗓音有一点哑:“我在想……她忘记我然后我遇见了你,她住院那天我拥抱了你,她忘记我但给我她的爱你推开我哭泣着给了我你的……我在想,遇见你是不是妈妈送我的礼物。”
“自从我妈妈生病以后,我就没有人可以拥抱了。”
贺煜脑海中混乱地,听见沈归淮轻轻问:
“小金毛,你会有一样的感觉么?”
“……”
贺煜混乱地沉默着,无法回答。他不知道沈归淮的感觉是什么,不知道爱的感觉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为何被沈归淮理解为爱,像个跟不上进度的留级生。但他反手握住沈归淮的手。
“会。”他说,感觉到自己想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