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戒指

第23章 戒指

贺煜仰头,站在美术馆天井的中心里,感觉被细腻的白色包裹住。

纯净的巨型乳白色大理石跨越楼层,像升起的巨浪围裹天井,不落地,安稳地,包容住天井正中央站立的人。

“天呢。”黎书扬说,“之前成天在工作室敲敲打打,组装好之前没想到成品看上去这么……”

“震撼。”刘宇宸接上。

“贺煜,你觉得呢?”

贺煜仰头望去,感觉在这样宏大稳定的包容中,内心一切感受和冲动都变得清晰。不计成本的温柔巨物,永远稳稳地存在这里,稳稳地包容住前来站在中心的……人的一切。

纵使……心智已逝。

仍永不衰退,永不止息。

“我觉得悲壮。”

“啊?悲吗?”刘宇宸问,“哪里有表达悲伤吗?我觉得很温暖很有力量啊。”

贺煜远远地回头望去。

望见沈归淮黑色的身影站在远处的台阶上。

一行人不再有话,闷声将天井内杂乱的残局收拾完,谢过送别了工人师傅。

“啊啊啊终于完工了!”黎书扬灰头土脸地往雕塑装置上靠倒一瘫,“纯牛马!狂干一整天真要累死我了!”

“我哔——”导师小助手刘宇宸发出电报,“导师给了五百让我们晚上吃顿好的。”

黎书扬晕倒:“极品廉价劳动力去世。”

“我不吃。”贺煜说,“你们吃。”

“好啊!好啊!”黎书扬拍手狂笑,“现在人均高达160了!”

“我们走之前拍张合照吧。”刘宇宸说,视线在天井边绕了一圈,转向贺煜,“能请沈董来帮忙拍一下不?”

“我问问。”贺煜说,见天井里也已经收干净了。

他摘下头上落满灰尘的羽绒服帽子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灰扑扑,擦净手便朝沈归淮跑过去。

沈归淮还站在天井外,换了件黑色冲锋衣,貌似比之前多有融入,如果忽略他身边正装笔挺,臂弯间挂着件黑色大衣,正在听他说话的助理的话。

贺煜自觉地停在几步开外。

“怎么了?”沈归淮叫他过来。

“完工了,想请你帮忙拍合影。”

“好啊。”沈归淮伸手,“用你的手机拍吗?”

“嗯。”贺煜手机递出到一半突然撤回,回想起沈归淮诡秘的拍照技术。他捏着手机,看一眼旁边一副正统精英形象貌似很会经营的助理,问道,“你助理拍照会更好看吗?”

沈归淮一副被捅到的样子。

助理看上去不敢说话。

“他拍照很好看。”沈归淮实事求是。

贺煜领拍照很怪的沈归淮和拍照很好的助理走回天井,把手机相机打开递给助理,跑去和同学们摆好姿势。

“3,2,1——”

贺煜看着镜头后沈归淮含笑的眼。

“完工大吉!”

贺煜假笑完又跑回去接过手机,看见相册里四个灰头土脸的小脏人。

“怎么样?”沈归淮似乎十分欣赏,“我助理拍照厉害吧。”

“厉害,谢谢。”贺煜说,发进群里炸出一片哀嚎。

四条泥坑狗拍照再厉害也已经没救了。

“我能和你拍一张吗?”沈归淮问。

“好。”贺煜问,“隔着三步远吗?”

沈归淮:“…………”

默了几秒,抽出张湿纸巾递给他:“你擦擦脸。”

贺煜擦下来一脸的灰。

“……再擦一下。”沈归淮抽出张新的递给他。

“……再擦一下。”又抽出张新的递给他。

贺煜:“……”

感觉脸上何止是灰脸皮都都要擦没了,终于听到沈归淮满意地:“把羽绒服脱了。”

贺煜把满是灰尘的羽绒服脱下来扔到一边,穿件毛衣在冷风中绷着脸:“快拍。”

“等会儿。”沈归淮接过助理手中的黑色大衣,抖开,“伸手。”

贺煜一愣,下意识退后:“我脏……”

“别动。”沈归淮拿大衣裹住他,“伸手,别吹感冒了。”

贺煜一听,便站在天井下没有再动,条件反射地伸手把大衣穿好。

大衣是并不夸张的宽松版型,但整个的比他大了一号,从袖长到胸围到肩宽,穿在他身上变成了oversize,袖口能遮住小半手指。

贺煜闻到衣料上残余的淡香,冬日被阳光晒透的香根草,温柔沉稳地裹住身体,心想沈归淮有一点照料癖。

沈归淮俯身为他一颗颗系上扣子,又将他的袖口卷起一点,打理成妥帖的阔版造型。尽管大衣成熟的风格与他并不适配,大出的那一号依然是明显的。

但沈归淮似乎因此满意,或许被戳中了某些点,注视他裹在大衣里,以事后特有的温柔表情。

再一次抽出柔软湿巾,垂目,亲手,轻柔地,将他的脸颊,发尾,脖颈,一根根手指,一根根睫毛,像打理沾灰的洋娃娃仔仔细细又擦过一遍,将他擦净的手背贴在脸上,手心贴手心五指扣进指缝,凝视他擦净的眉眼低声问他:“我可以抱你吗?”

贺煜满眼都只剩下眼前人,口中说不出其他词:“……可以。”

“宝宝,好想你……”沈归淮旁若无人地俯身环住他腰,紧紧地,让贺煜几乎要把脚垫起来,忽然又重新听见风。

沈归淮贴在他耳边低声蹭他:“好想你,好想抱你……你脏兮兮的也可爱死了。”

贺煜愣愣和一旁的助理对上视线,见助理飞快地把头扭开,慢半拍地将自己埋进沈归淮衣领中。

心跳好快。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合照的时候同学都还没走。

沈归淮手臂环绕住他肩膀,掌根搭在他肩头上,像个大直男一样阳光比耶。

同学们群聚在一旁像土拨鼠一样窸窣围观——

“贺煜是同性恋吧?”

“是吧,这是在谈吧?感觉隔老远都能闻到味儿了。是不是啊书扬?”

黎书扬仰头望天:“难评!你自己问他!”

贺煜两耳一闭假笑茄子装聋作哑,没想到拍完照刘宇宸竟然真的还跑来问。

贺煜脊背贴在沈归淮胸前,说道:“是朋友。”

刘宇宸完全意料之外地,表情愣住。

沈归淮一时没有说话,贴在他身后笑了笑,指尖沿他垂落的手臂滑动到他手心。

“怎么了?”边问呆住的刘宇宸,指腹同时贴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了……

安全词。

贺煜愣住,瞬间回头,意识到这回答让沈归淮无法接受。听见刘宇宸正在身后:“没……”

沈归淮客气对刘宇宸笑了笑,招呼身后的助理一声:“今天辛苦了,我助理送你们回去吧。”

助理立即将场面接管,微笑带刘宇宸往开走,贺煜反应过来,拉紧沈归淮走到一边。

“怎么了?”贺煜问他,“刚才突然说安全词。”

“小金毛。”沈归淮垂下眼,一扫几秒钟前在刘宇宸面前不容选择的客气,牵着他,或者更像是手在被他牵着,一副等待被选择的样子,问,“我只是朋友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一直在一起么?”

“……”贺煜仰起头望向他,“我要告诉他们我们是S//M搭档吗?”

沈归淮一顿,一时间荒谬地笑了一声,才发现他好像被误解。

“我说的在一起不是这个意思。”

贺煜突然也想说安全词。

就听沈归淮低声问:“如果我想在这里吻你,你能接受么?

“……能。”

“那你还觉得我们是朋友么?”

“…………”

贺煜回头,见同学和助理正收拾着东西还没走,他抿唇看向沈归淮:“你要我在这里吻你么?”

“晚一点吧,等他们走了以后。”沈归淮神色难辨地笑了笑。

“我不想和你吻得像朋友。”

“……”

贺煜正想要说什么,听见:

“贺煜拜拜——沈董再见——”

他枕后随即被手掌扣住,没能说出来应声的词。听见同学在谈笑间步步走远,而他闷声在怀抱中步步后退。

后背抵上冬日冰冷的大理石面,闻到环氧树脂的刺激气味,像他口腔内壁被咬破的血。

“宝宝。”沈归淮问,“你会和朋友这样接吻么?”

贺煜喘息着仰头舔了舔血:“不会……”

“我们是朋友么?”

贺煜犬齿咬住口腔被咬破的伤口,突然又想说安全词。

冬日傍晚天井里一阵空寂,沈归淮闭上眼再一次吻下来。贺煜下巴被指腹捏住,感觉心脏的跳动变成颤抖,他缺氧,抓紧沈归淮手臂潮湿地闭上眼:“不是……”

“你只和我这样接吻么?”

贺煜闭眼:“……嗯。”

“是么?”

“是。”

“我呢?”沈归淮掐着他问,“你问我。我呢?”

“……你呢?”贺煜喘息着冷空气在发抖。

“唔!”

沈归淮捧着他的脸:

“我只吻你。”

贺煜的眼泪流下来,沈归淮没有再问他们是什么。贺煜闭着眼持续着接吻的动作发现眼泪是卑鄙的,只要他先让眼泪流下别人就不敢让他睁眼。他猛地一把将沈归淮推开说出了安全词——

“我不行。”他突然间听见自己说,“你不要吻我了。”

他看见自己飘散在天井中,看见自己又捂着脸,看见自己卑鄙地穿着沈归淮暖和的黑色大衣却残忍地一把将人推开。

但他能承受被这样推开吗?

别人的眼睛不会哭吗?

贺煜声声持续地自问着,将自己的灵魂抽出来。辽阔天井中回响着无声哀鸣,有一刻像谁在自刎。

他穿着大衣的黑色身体,脱力向沈归淮跌过去,他听见自己在流眼泪,看见自己说对不起。

看见他自己流着泪摸遍了全身上下,摸出来一只小小的蛋型首饰盒,深红的皮面被体温烘热了,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僵硬的心。

在沈归淮手中跳动着,一下,一下。

“我用雕塑里的剩余连接件做的,我不知道你能戴上哪根手指,都戴不上我再重新做……”

他看见沈归淮把心打开。

看见沈归淮流下泪来。

看见别人的眼睛也会哭,让他无法再让自己不睁眼。他睁开眼看见沈归淮头抵在雕塑冰凉的的大理石上,紧抱着他:

“小金毛,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

“我不该惊扰你。”沈归淮眼泪一颗颗滴下来。

“我忍不住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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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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