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麻烦
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旧的一年的最后一天,贺煜在一柜子配货中挑挑选选,将自己打理得光鲜得体,站在镜子前练习微笑。
搓搓脸放松酸胀的口周肌肉,面无表情,将七天的药和笔记本放进背包,围上刺绣小金毛羊绒围巾,坐进了前往机场的网约车。
从学校回家航程三个小时,贺煜在飞机上画插画,喝空乘送来的温开水,邻座的女生和他搭话,他抱歉没回。
广播提示飞机即将降落,贺煜收起平板,闭眼呼吸,身前皮肤麻木地绞起来。他将笔记本打开一页页翻,翻过一年来学习的每项技巧,埋头将呼吸蒙进围巾,有种即将上考场的紧张感。
焦虑5分。
他闻到香根草干燥的暖香味,柔和安宁地环绕他。
他没忍住,鼓起勇气,临走找沈归淮把他的围巾要来了。
——他说当然可以。
贺煜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
——他说好开心,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妈妈。”飞机落地,“我到了。”
出机舱时间已是下午,贺煜隔着白玻璃看见低矮的天。
白云厚卷,气温陡升,他脱下大衣挂在行李箱提竿上,只穿一件薄薄的休闲毛衣,站在出口,等到白色的帕拉梅拉缓停在他面前。
贺煜将行李箱扔进后备,打开副驾车门,闻见车内浓郁的香水味,他有些反胃,看见副驾座椅上挂着小锁挂饰的爱马仕Birkin白房子。
金发碧眼的女人化着淡妆,让人几乎不太能看出年龄,手腕随手地搭在方向盘上便自成一张时尚大片,摘下精致的浅粉色太阳镜,对他大大地扬起笑脸:
“宝宝!你终于回来了!妈妈一个人每天都好想你……哎呀宝宝你围巾真可爱!”
“妈妈。”贺煜同样也扬起唇角,挂起练好的微笑坐进副驾。
南海边冬日天空很蓝,贺煜将小房子包包和他随身的背包抱在腿上,看见妈妈开衫领口的扣子开了,锁骨下印着新鲜的深红吻痕。
“妈妈。”贺煜点了一下。
妈妈低头看见,嫌恶地“啧”一声扣好扣子,踩下油门:“谢谢宝宝。”
“不用谢。”贺煜抱紧身前的两只包包,“爸在家吗?”
“他回你爷爷奶奶家去了。”妈妈松一口气似的拧着眉,又展颜笑道,眼神似有些迫切地:
“宝贝我们一起在外面跨年吧!后天再和你爸去参加婚礼。你爸他最近又疯起来了,妈妈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让他回那边待几天。宝宝你也不想这么早回去看他那副样子吧?”
贺煜胃里翻涌,转头盯着前方高速上变窄的路,无法再注视妈妈的脸。
他恶心,却也跟着妈妈松了口气,于是又变得更恶心。没有表情地隔着软牛皮抓紧包里的药:“嗯。”
妈妈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妈妈带你去买衣服,晚上一起去Maria阿姨新开的酒吧跨年!”
“好。”
“宝宝真乖。”妈妈发动车子,边忍无可忍地,“你知道你爸这次发病多好笑?竟然怀疑我跟Maria阿姨有一腿!我跟他说我是异性恋,身边只剩几个姐妹了,他竟然跟我扯性向是流动的?要不是你回来我都没法出门……”
手机里爸爸查岗的消息弹来:[妈妈接你了吗?]
[妈妈接了。]贺煜麻木地熟练回复,[我这两天一直和妈妈一起。]
[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
保时捷停在城市中心的名品街区,道路旁两排各具匠心的奢侈品品牌独栋门店。
贺煜陪妈妈在街上逛了一圈,妈妈像玩家在现场玩换装游戏,把贺煜当真人玩偶打扮,店里的sales们充作捧哏。
“宝宝你这样像小王子。”妈妈坐在贵宾室沙发上咬着巧克力眼睛一亮,“后天就穿这套去柏恩哥哥的婚礼吧!”
“好。”贺煜点头。
妈妈自己也兴起试了一件:“妈妈穿这个好看吗?”
“好看。”贺煜一指,“搭那个好看。”
妈妈换上一照镜子差点被自己美晕了,激动得抱住他假哭起来:“呜呜呜宝宝我真的好想你!没了你谁还陪我逛街!”
副卡递出去美美一刷,妈妈把一揽子战绩扔在门店,带贺煜去餐厅吃晚饭。
街区新开的米其林团队漂亮餐厅,主打华而不实的漂亮饭,妈妈说带贺煜一起去尝尝咸淡。
贺煜一天都胃里难受,压根尝不出什么咸淡来。这家餐厅的主厨专精海鲜,贺煜发病后吃不下海腥的菜。
他掐掉准时奏响的手机闹铃,没有随餐吃晚上的药,晚上要和妈妈一起跨年,随餐吃完药九点就会困。
“有什么事吗?”妈妈眼神飘过他按灭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几条亮起的消息提示。
“没有,提醒吃饭的,在学校有时候画画忘了吃。”
“噢!”妈妈扬起唇角,“是呢,宝宝要好好照顾自己,画画再认真也要按时吃饭的。”
“嗯。”贺煜有点反胃,拿手机起身,“妈妈我去趟洗手间。”
妈妈的笑容变浅了。
贺煜看见了,没空管,快步走进餐厅的卫生间锁上门,左手伸进右手的衣袖里,指尖掐住,肌肉绷紧,1,2,3,4,5。
站在卫生间圆形的黑门内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打开手机——
[和妈妈在一起吗?]
[怎么不回?]
[视频通话-未应答]
贺煜上下牙咬住口腔内壁,打字:[爸爸,现在和妈妈在餐厅吃饭。]
[刚才没看见,手机在学校禁音了。]
[发送位置]
[新开的餐厅,很好吃。]
那头秒回:[不要开静音。]
[多吃点。]
[好。]贺煜收起手机。
洗手,消毒,擦干,站在隔间内洗手台镜面前。镜子里陌生的男生金发微卷,精致到有些冷感的脸,唇峰,鼻尖,眼睫,每一根发梢都光泽亮丽,面无表情,淡漠地。
将两根手指重重地按在锁骨中间——
贺煜扶住洗手台抬起眼,吐掉口中的漱口水,口中发苦,下眼睑一层薄薄的红色。
看见他自己熟悉的脸。
扬起微笑,走出隔间。
注视着地面往外走,无意间撞到路过的人。路人皱起的眉头看清他,指责的话语半途扭成了一句:“没事吧?”
他没看清人,说:“对不起。”
抬头,看见窗边他自己的座位旁,路过的小孩跑过去,乱舞的手臂勾到他背包肩袋,敞开的背包掉在地上。
哗啦一声。
药盒,笔记,散落一地。
贺煜浑身冰冷,下意识甩开身边的人,向他的背包跑过去,看见他妈妈,走下桌,摸了摸手足无措的小朋友,捡起包,捡起药,捡起打开的笔记本。
别看——!
贺煜尖叫着,发现他自己发不出声。
妈妈优雅地蹲在地上,捡起来,看见了,但又像其实没有看,将笔记本表面的灰尘擦掉,原封不动地合上放回背包,还有药,没有动,没有翻,表情平静得就好像无事发生。
贺煜急促的脚步僵硬地停顿下来。
停顿在妈妈身后的不远处。
垂着头,挂着笑,见妈妈似有所感地转回头,看见他,表情愣住。
贺煜微笑在原地没有说话。
妈妈凝视他表情好几秒,餐厅在一瞬间死寂了,翻起的血肉泛着白,黑色的霉点长出来,变成桌上被剖开肚皮的老鼠斑。
他没有表情地微笑着,妈妈过了几秒也扬起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眼角鱼尾纹微微显现,饱满苹果肌稍有提升,一个贺煜伪装不出的真诚微笑——
即便作假,也需要调动起喜悦情绪的杜兴微笑。
妈妈自然真诚地微笑着:“宝宝,你回来啦?”
“……”
贺煜灵魂一瞬间消失了,被装进桌上的餐盘里。
听见男生没什么语气地:“妈妈,你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皱起眉,无意识露出他太熟悉的,极度厌恶又不耐烦的表情。
和妈妈看爸爸的表情一样。
男生毫无起伏地询问着:“妈妈,你还想和我一起跨年吗?”
女人凉着脸把包塞给男生:“拿上包回家吧。”
男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人深吸口气,打开钱包,把一沓钞票抽出来压在桌上,拽住僵立的男生往外走:“别在这发疯,跟我出去。”
贺煜被从餐盘里拽出来,被妈妈硬拽着一路向外,看见身上渗出的满身霉点,划开几道口,肋骨露出来,像被剩下一半的老鼠斑。
他双腿无意识在地上行走,觉得餐厅静谧的音乐吵得他脑仁疼,到了室外,又觉得路旁车流安静得让他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他脚步定下来再一次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妈妈妆容精致的眼睛盯着他:“非要闹那么难看吗?”
他再一次问:“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对吧?”
妈妈盯着他没说话。
一阵死寂。
贺煜视线散落在妈妈脸上,人像随着视线飘散了,身体开始在自说自话:“也对。”他笑着。
“你和我爸生活了这么多年,有症状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和我爸一样是精神病,你比我自己知道的还早吧?”
“我要每晚等你们都睡了,把家里的刀都藏在床下才敢睡着,你知道吗?”
“你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了吗?”
妈妈拧起眉:“那不是你以前四岁的事吗?你搬家以后不是不藏了吗?我以为你忘记了自己慢慢好了。”
“我忘不掉,我都记得。”贺煜僵硬的嗓音在抖,声带却自行止不住地:
“你跨年不回家我记得,出轨被发现我记得,他发疯去找你我记得,在卫生间吵架我记得,他去厨房拿刀我记得,抱我上天台威胁你……”
“贺煜!闭嘴!”妈妈尖声打断,“你现在在怪我出轨吗?!天天跟那种人在一起出轨难道是我的错吗!你换成我你能受得了吗!”
“你别忘了当时是我差点被你爸捅伤,把你们从天台上拽下来!”
“我没忘,我没怪你。”贺煜浑身冰冷,“是他偏执妄想精神病,谁都受不了他……我知道……”
“所以呢?你现在要跟你爸一样来对我发疯?”妈妈红了眼,咬紧牙盯着他冷冷地,“就因为我受够了,只求能各自安好,不想一辈子忍着你们一辈子哄着你们?”
“他发疯难道我不怕吗?难道你以为只有你怕吗?你怕了多少年我就怕了多少年!我还要小心护着你!”妈妈用力地握着包,通红的眼睛流下泪水,垂在身侧的手臂在抖。
“我还要每天管他吃药,他根本就不会好好吃药!我一让他吃药他就怀疑我纠缠我辱骂我,说我骗他,我害他,有完没完!锁我手机,不让出门,天天监视我怀疑我出轨了,全部都是他妄想的!我明明就出轨了那一次!”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的病都要我来负?凭什么我不能向着我自己?就因为我还没疯不想疯不能疯,就因为我是个正常人?”
妈妈扯开嘴恨恨地笑了一声:“我拉扯你坚持到现在,没离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贺煜目光僵直,盯着妈妈指间闪光的大颗粉钻:“不离婚不是为了钱吗?”
妈妈一顿,笑出来,含着泪面目扭曲地,抬手把铂金包重重地砸在贺煜身上:
“给我滚!”
贺煜眼眶通红地盯着妈妈。
见妈妈疲厌至极地闭上眼:“……我还以为你比你爸省心一点,知道有病要趁早自己治,回家也知道装装样子。”
“……我知道。”贺煜强行控制着自己微笑起来,“妈妈,我不会让你操心,我先回学校了。”
他后退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冬日的凉风倒灌着,汽车尖锐的鸣笛炸在耳边——
“哔——!”
“我顶!你唔要命啊?自己想死咪搞到我啊!”
贺煜陡然惊醒,眼前车窗飞快地降下来,粗横的大叔皱眉瞪他:“痴线!你仲唔识死行返上行人路啊?”
他才看见车头擦着他斜在路上,后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脚边轮胎飘散出焦糊气味,他正拎着包站在马路中间。
浑身冷汗。
“对唔住。”他喃喃软着腿跌回到人行道上,周围路人都自动绕远,道路上车辆再次复流,有人伸出手扶住他:“你没事吧?”
“要不要,呃,带你去医院?”
“不用。”贺煜垂着头坐在地上,“我没事,谢谢你。”
那人走了。
晚风吹过,贺煜坐在没有尽头的街道上,被注视又被当疯子绕开,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
将头颅低埋,埋进围巾中温热宁静的木质香味。
抬起手,拦下了路过的出租车。
“去机场。”
贺煜撑在机场的柜台买下机票,拎着一只包坐上飞机,两人联排的头等舱,旁边的座位没坐人,很好。
他拿出手机要关闭信号,看见手机屏幕是亮起的,堆满数不清数字的消息提示,爸爸占了满屏的未接来电,和爷爷,和奶奶,和后天要结婚的柏恩哥哥,被他搁置的沈归淮……和妈妈。
他并未把手机解除静音。
贺煜将家人的消息一一回复:[我没事,回学校一趟,登机了。]
又接着回复沈归淮:[在跨年。]
看见滴落的水珠溅了满屏。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行李货架,没看见在有哪里漏水。但手机屏幕上水珠滴落得越来越快,流淌到他的手心来。
他按下头顶的服务铃,紧急地,见飞机已经在滑行起来,用力地按下好几次,抓紧扶手。
空姐很快地走过来,看见他,表情愣住,随即很快又职业地流露关心:“先生,您怎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机舱好像有哪里漏水。”贺煜茫然地焦急着,“滴下来好多,是不是需要安全检查……”
空姐顿住,视线迅速地扫过机舱上方,再低头,表情从关心转变为某种熟悉的审视。几秒后,用一种温和而稳定的语气询问:
“先生,是您在哭,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贺煜怔住,下意识抬手抹过脸,看见指缝间一手的水。
“噢,是这样。”他空荡荡地,“那没事了,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一位穿制服的空少走过来,温和笑着,坐在他旁边的空座位。
递上湿巾,递给他一杯温开水。
“不用,谢谢。”贺煜看着那纸杯闭上眼睛,头等舱以前都是送玻璃杯。
“我不会扰乱秩序,我不渴。”
他闭着眼走下飞机,闭着眼坐进车内,站在半岛酒店前台,无视掉空少和空少般视他的所有人,花十几万开下总统套房,刷完卡才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
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一路走下来竟然也不觉得冷。
他晚上几乎都没吃饭,一路熬下来竟然也不觉得饿。
他被管家领进熟悉的套房里,空空荡荡的几百平米,陌生得没有熟悉的人。
感觉身体也空荡荡的,里面并没有住着一个人。
他拿出手机,和爸妈说自己到酒店了,晚安爸爸,晚安妈妈,可爱小狗的动画表情。
像突然被抽出脊骨般瘫在地上。
拿围巾蒙住脸,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酒店的套房内好多镜子,他不敢起身,不敢乱走,不敢抬头去看镜子,知道他又会认不出镜中的人。
他如果是一条围巾就好了。
他如果是一副刺绣就好了。
他如果真的是一只金毛小狗就好了。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打开微信看见沈归淮头像,划过去,告诫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元旦假期,接近凌晨,不是治疗师响应时间,他给心理治疗师发消息。
“嘭——!”窗外烟花声突然炸开。
贺煜猛烈地抽了一下,手机尖角砸在他额顶上,他手抬在空中僵硬着,治疗师没回,新年到了。
他侧身,抽动着,身体像受伤的鼠妇一节节蜷起来。冷风中胸口的羽绒被尖刀划破,绒朵一片片飘散出来。
贺煜在尖叫和冷风和烟花声中,在胸口的刀刃和怒吼声中,在跌落的拉扯和谩骂声中,闭眼给沈归淮发消息:
[沈归淮,新年快乐。]
他控制不住地想说话,想把沈归淮拽过来,想他自己犯病就不要去打扰别人和爸爸幸福地好好跨年,别人说不定正在和爸爸炫耀呢。
炫耀你呢。
他心中有什么尖叫着往外冲,在轰鸣炸响的烟花中,无法自控像骚扰犯一样不停地打:
[新年快乐。]
[哇!]
沈归淮被他打扰了。
[我的小天使主动来找我了!]
[我怎么新的一年开头就这么幸运?]
[小天使,新年快乐。]
贺煜突然用力把手机远远扔开,觉得心脏里有什么就像手机屏幕一样被猛烈地撞碎了。
抱着头原地蜷起来,吸气4秒,屏气7秒,呼气8秒。
根本不是幸运。
不是天使。
是不好的东西缠上来了。
省心一点,贺煜将自己撑起来,肌肉战栗着爬向手机,告诫自己:
装好样子,不要对他发疯。
别人是一个正常人。
没人想忍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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