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狗
贺煜四肢僵麻着爬到墙角，将蜷曲的手指伸向手机。
在头顶炸响的烟花声中，铃声奏响。
他整个人应激地抽了一下，掌根按住手机的背面努力控制呼吸，捡起来，看见屏幕显示着沈归淮电话。
不是父母在打给他。
不是爸爸在找妈妈。
他松了口气，但同时又随之紧缩起来。烟花太响，他在响声里听不清自己在哪，死死盯着酒店客厅的地板纹样，和自己的家里不一样。
指节扣住破裂屏幕上沈归淮名字，本来就混乱的空间中有什么被铃声搅荡得更混乱了。
不想接，但不接该怎么解释呢？他要装好，他要装好，不要让沈归淮厌恶他……
贺煜咬牙控制着呼吸让试图自己稳定下来，指尖用力地滑过屏幕。
沈归淮那头很安静：“小金毛，新年好。”
贺煜把自己紧缩在墙角里：“沈归淮……新年好。”
沈归淮在那头笑了一声，温声问：“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贺煜猝然怔住。
“没吃药么？”
贺煜突然意识到暴露了，努力挤出点笑意说：“因为要和爸爸妈妈跨年，所以药吃得晚一点。”
“这样。”沈归淮温和得听不出其他任何，“那现在已经吃了吗？”
贺煜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看向丢在一边的脏背包：“……吃了。”
“好。”沈归淮温和依旧，“那你困了吗？我可以和你聊一会儿天么？”
贺煜慢慢呼吸着掐进自己的腿：“可以。”
沈归淮语气像闲聊：“小金毛，你在家吗？”
贺煜机械地：“嗯。”
“现在在你的房间里吗？”
“嗯。”
“一个人？”
“关着门？”
“那我可以和你视频吗？我想看看你。”
贺煜整个人木雕般僵住了。
“怎么了？”沈归淮温和地，“不方便么？”
贺煜指尖深深地掐进小腿，在此起彼伏烟花的炸响中蹲在房间，年复一年，肌肉细微地无意识颤抖，脑海中振动像蜂鸣，风暴搅翻混乱的颜料瓶，三原色混淆成肮脏的灰。
脏成一片的破布偶，怎么能让他看见呢。
“小金毛。”沈归淮在耳边温柔地，“你现在需要我吗？”
贺煜用力规律地呼吸着，觉得只是沉默就已经要用尽全力。
沈归淮平稳地陈述着：“我到S市需要五个小时。”
还在含笑：“到时候你爸妈该睡了吧？你偷偷从家里溜出来，我在楼下接你，我们去私奔？”
贺煜喉头一软，转头向外，看见顶层套房窗外很近的城市烟火，握紧手机的手在发抖。
眼前炸开的烟花紧贴虹膜，颜料瓶炫目斑斓中爆炸声中，贺煜感觉他正被扯来扯去，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天台。
从家里溜出来，我们去私奔。
贺煜尝到喉咙里柠檬汁一样酸涩的笑，从眼眶被挤破流出来，他在刺痛中闭上眼：“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多久？”
沈归淮平静地：“你想要多久我们就在一起多久。”
窗外最后的烟花重重炸开，蓝色烟火噼里啪啦地占满天空，满眼是焰光炫目的颜色。
世界在重响中归于沉寂，耳边，沈归淮清晰的声音问：“小金毛，你想要多久？”
贺煜感觉自己努力压缩在墙角的黑色藤蔓正在蓝色的烟火下无所遁形，炸开的焰光落在他黑色的身体上，烫得他浑身发抖，伤口发冷。
只能用力将脑后碾上墙角。
沈归淮还在那头同时问：“一小时？三小时？一天？三天？”
贺煜咬牙，眼泪重重地流下来，把自己碾死在墙角无声摇头。
沈归淮顿了顿，耐心地：“我一直往下数，你想要停下的时候就说停，可以吗？”
贺煜无法回话，听见沈归淮自然地继续往下数：
“四天，五天，六天……十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八十年，九十年，一百年。”
贺煜在沈归淮平静的声音中咬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
“小金毛，你在听吗？”
“……在。”
沈归淮笑着：“你是想和我葬在一起吗？”
贺煜蜷紧成一团说不出话。
沈归淮问：“那我买机票了？”
贺煜突然间哽咽地：“你不要买。”
“我已经吃药了，等你到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沈归淮说：“那我在楼下等你醒，等你醒了接你去挑墓地？”
贺煜缩在墙角里往后躲：“不要……沈归淮，你不要哄我，不要这样子开玩笑……”
沈归淮认真地：“我没有开玩笑。”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沈归淮坚定地，“你是觉得我买不起墓地？还是会对不起你？”
贺煜怔住：“不是……”
他哭着：“沈归淮，我有病，我很坏，我每天吃药吃得不知道脑子该想什么，不吃药就会无法自控……没人受得了我……我会对不起你……”
“你在吃什么药？xxxx吗？”
贺煜一愣：“你怎么知道？”
“随餐服药，吃完会困，我妈妈以前也吃过。”
沈归淮语气自然又平静：“吃xxxx能控制得这么好，小金毛，你究竟要怎么对不起我啊？”
笑了一声，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一天到晚像只小狗一样，是要对你的主人汪汪叫吗？”
贺煜突然间头脑空掉了，短路般一片空白的。他的植物神经在呐呐反驳：“……不是这样的。”
“不是么？”沈归淮问他的空脑子，“小金毛不是小狗么？”
贺煜张着口说不出话。
沈归淮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家在哪儿？”
贺煜条件反射：“不用，我没事，你不用来……”
“小金毛，我有事。”沈归淮几乎是郑重地。
贺煜又条件反射地：“什么事？”
沈归淮笃定：“很重要的事，要见到你才行，你现在在哪儿？”
贺煜在混乱的心跳中纠结几秒：“……一定要见到我吗？”
那头毫不犹豫：“一定要。”
贺煜沉默着，长久的，像自救的鼠妇蜷成团，却全身的甲壳都塌下来，他语气几乎是投降一样：“沈归淮……我在……半岛。”
沈归淮那头无声半响，突然叹息着低低地：“小金毛，还说你不是小狗吗？”
“在家等我，半小时，不许在身上留下伤痕。”
贺煜心脏被某个词烫得一缩，猛然把僵硬的指尖松开，小腿上几道渗血的浅白抓痕。
贺煜眼前一黑：“沈归淮，你有什么事？能不能下次再……”
沈归淮情绪难辨地笑了一声：“小金毛，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在家等我，管好自己。”
贺煜呐呐：“你要来干什么……”
那头响起了引擎发动的声音：“来让你看清楚你的主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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