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老病死
贺煜爬回了他的副驾,捂着耳朵,半边脑海始终萦绕着酥麻的感觉。
他在暖气充足的车厢内用围巾把自己绯红的脸颊裹起来,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不敢说话。
沈归淮拇指摸了摸他鼻梁:“好些了么?”
贺煜把眼睛闭起来点点头。
沈归淮气音笑了一声,手隔着围巾揉揉他:“我们去看墓地?”
贺煜躲在围巾里闷闷地“嗯”,像小鸟躲藏进鸟窝里。
冬日的高速风声萧条,万里无云,路边掠过一排排干枯的树。
道路在远方化为一点,贺煜盯着,数不清时间,感觉走过了很远很远。
窗外枯树上筑着干鸟窝,贺煜看向身侧的沈归淮,阿斯顿马丁停在墓园,沈归淮看向他弯起眼。
贺煜攥紧了指间的两枚戒指,伸手拉住沈归淮的手。
“怎么了?”沈归淮问。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他将沈归淮拉过来,盯着沈归淮褐色的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几乎要有种窒息感,他深深吸气,下定决心:
“我想告诉你我的情况。”
“我爸爸是偏执性精神障碍。他对药物的反应不太好,总是会妄想妈妈不忠,做出非常可怕的冲动的事……”
贺煜停顿一下,身体陷入了许多回忆里,微微发抖。
“我从小就情绪不稳定,严重时思维会乱成一团,混乱的时候很痛苦,感觉我不是自己的,有时候为了找回自己,我会自残。”
“你别动,让我说完!”他躲开沈归淮要来抱他的手,感觉到沈归淮把他攥紧。
“上大学离开家以后,可能是环境不再威胁,我的症状彻底爆发出来。”
“我开始接受系统治疗,我问医生,我生病是因为环境还是因为遗传,我会不会变成爸爸那样。”
“医生让我不要想这些,只一条心把生活过好。”
“但我内心还是很恐惧。”贺煜缓缓地呼出口气。
“特别是,一想到和你在一起。”
“我不相信爱不因疾病衰退,所以我恐惧和你在一起……因为妈妈对爸爸的爱,我对爸爸的爱,妈妈对我的爱,甚至我自己对自己的爱,都在疾病中逐渐地消逝了。”
“我和治疗师聊过你很多次,然后在治疗室哭起来,我羡慕你和你的妈妈……”他哽咽。
“在替你妈妈完成雕塑的时候,我给你做戒指,我觉得好像触碰到一点你的幸福。那时候我会在心里想……或许不会因疾病衰退的爱是真的。”
贺煜一个人停住良久。
“我知道你和我的家不一样,我的恐惧和担忧是假的。我的恐惧,按医生的说法,是疾病导致的极端化思维。但生病之后,我经常分不清什么是疾病,什么是真实的我了。”
“我告诉自己都是症状,但怀疑和痛苦都太真实。什么是症状?什么是真实,我正经历的痛苦就是真实……我真的很怕你会厌弃我,像妈妈一样厌弃我,我也怕我会伤害你,我真的觉得很恐惧……”
他低下头埋进沈归淮胸口,牵住手中沈归淮的手,四枚指间的戒指交在一起。
“我每一次听你说爱我,我都会觉得很愧疚,即使你给我很多爱,我被爱的感受是愧疚。我依然觉得亏欠你,我依然还是在恐惧。”
“但是我不怕……我会管好自己……”贺煜咬下嘴唇,认真地看进沈归淮眼睛。
“我会努力去不想这些,一条心和你把生活过好,我会努力把恐惧熬过去。”
窗外响起了阵阵鸟鸣,枯木上成群结队的灰色喜鹊,被一阵冬风惊飞起来。
沈归淮眼瞳闪动地看着贺煜,久久没动,车厢里空气一点点安静下来。
“……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吗?”
终于他说:“我们去看看我们的墓吧。”
墓园的主路植满了常青木。
贺煜和沈归淮手牵手,被殡葬顾问带着逛了一圈,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挑一块喜欢的当坟地,仿佛在选一栋度假的小木屋。
逛完一圈,最后在沈归淮一番纠结下,选了个离沈归淮父母之墓较远的风水宝地。
贺煜在墓园的服务中心坐下来,听沈归淮和殡葬顾问大聊特聊怎么把他俩的墓穴内部改造成环绕立体声隔音棚。
总觉得殡葬顾问巴不得他俩赶紧死。
沈归淮把超豪华环绕立体声隔音墓订下来,神采奕奕对贺煜说:“宝宝,以后就能在下面享受你的声音了!”
“你以后如果还看上别的咱们可以再买别的。”
“死的时候挑一个最爱的葬。”
“好。”贺煜心想,心中生出种荒谬的愉悦,沈归淮比他大八岁,大概八成是沈归淮先死,他们就能葬在沈归淮最爱的。
他和沈归淮不一样,对墓的隔音和混响没要求,只要能和沈归淮在一起就行了。
两人离开了服务中心,沈归淮轻轻牵着他。
“我们去看看我爸妈的墓吧。”
贺煜被沈归淮牵着慢悠悠晃荡到一大片花园里,冬日里花叶有些凋敝,沿边只斜开着几支腊梅,但光看植物丰茂程度也能想到春秋时该是多么烂漫。
贺煜站在中央的木棉下,仰头:“你什么时候猜到了我的药?”
“你在我车上睡着那天。”
“这么早吗?”贺煜怔住。
“嗯。”沈归淮把他拉近身边,“你看,我其实一开始就知情,但我还是想靠近你。”
贺煜抓住了沈归淮大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归淮平静地:“我妈妈是家族型阿尔兹海默症,后期有神经精神症状,和你一样,也会吃一点抗精神病药。”
“最近她已经不认识人,需要全天监管,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贺煜的心脏重重地一抽。
沈归淮环着他站在墓园里:
“有时候我和我爸不忍心去医院看她,我们就会到这里来,这里的花都是我爸种的,今年一年就种了好多。”
贺煜看着平静的沈归淮,手足无措,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牢牢地抱紧沈归淮,用力把自己抱进去。
沈归淮同样拥着他:“她这几年整个人天翻地覆,在家把东西乱放,总忘记重要的事,站在停车场找不到自己的车,渐渐没办法工作下去,曾经温柔的大设计师变得暴躁固执又淡漠,有时候真觉得无法沟通……”
沈归淮缓缓舒了口气:“现在是没机会沟通了。”
“小金毛。”沈归淮把贺煜从怀里拉出来,站在满是花藤的墓园里,凝望他,“你觉得我爸会后悔吗?”
“会不会嫌我妈麻烦,会不会觉得厌烦,会不会觉得我妈妈对不起他?”
贺煜感觉心脏抽疼又心口发软,有两股力量在心中乱撞。
“沈归淮。”他拉他,“我们走吧?难过就不要再说了。你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贺煜。”沈归淮拉着他把他圈在原地,“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我妈妈有阿尔兹海默家族史,携带致病基因。她们都知道她有天会这样,但她们依然选择要在一起。”
“我是试管婴儿,不带致病基因。”
“我从小就知道妈妈为什么会生病,知道她有天会这样,知道该怎么照顾妈妈,知道这一天并不可怕。”
“她们从小就教我做勇敢的人。”
贺煜眨着眼凝视他,喉咙哽咽。
沈归淮摸摸他湿润的眼睛:“我妈妈说爸爸是勇敢的人,人人都说爸爸是勇敢的人,但小金毛,你知道我爸爸怎么说吗?”
沈归淮深深地注视他:“他说妈妈是勇敢的人。”
贺煜瞳孔紧缩,眼泪缓缓地流淌下来。
“你看。”沈归淮轻轻地抹开他的眼泪,“你一直都明白你病了,但你依然想靠近我。就像我一直都知道你的病,但我依然想靠近你。”
沈归淮双手捧起他:“我们心怀的感情是一样的,对吗?”
“是……”贺煜小幅地颤抖般不停点头,眨着一双泛泪光的眼。
“小金毛。”沈归淮重重地抱紧他,“我好感动,你刚才对我说那些,说你害怕但仍愿意相信我,努力要和我在一起。”
“其实我不敢对你说,我也怕和你在一起。”沈归淮如释重负地埋进他,“我好害怕我做得不够好,好害怕你会离开我。”
“我好害怕我们会有遗憾。”
贺煜怔住,第一次听见沈归淮说出这样的话,他几乎是把一切抛开了,慌不择路地抱紧他:
“沈归淮,你别怕。我会克服的,我一定会做好的,我不怕,你别怕,我们以后要葬在一起,以后我就是你的老伴……”
沈归淮埋在他颈窝突然哽咽着笑出了声。
“小天使,小金毛……”他将自己从怀抱里拉出来,不止地捧着又看着贺煜的脸,像想要吻下去却又舍不得去吻,不愿错过一秒钟此刻的脸,“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你以后一定要给我当老伴。”
“你死了也得要做鬼陪我。”
“好。”贺煜用力点头,“我生老病死都陪着你。”
沈归淮眼中是湿润的笑,两手像揉捏面团那样重重地揉着贺煜的脸:“贺老头,小金毛。”
贺煜直直地看着他,脸颊被揉成柔软的形状,抬手去覆盖住沈归淮的手:
“沈老头,老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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