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到那个奇怪的约单时,陆辞正在改一个母婴品牌的包装设计。
七月的南方热的像蒸笼。他坐在电脑前,嘴里吊着一块冰棍。
电脑旁贴着前男友留下的唯一一张拍立得,那只橘猫窝在他怀里,睡得四仰八叉。陆辞看了一眼,把照片翻了过去。
两周前,那人就是在这个温度下拖着行李箱走的。连分手的理由都懒得找。走的时候还把陆辞养了几年的猫也顺手带走。
工作室的合伙人卷款跑路,陆辞正忙着收拾留下的一堆烂帐,几天过去才发现猫砂盆和猫都没了。
屋子只剩他一个孤寡社畜。
他对人没有太多的感情,但猫却是他精心照料养快三年,他正准备找对方讨要回来,却发现联系方式早就被拉黑。
倒霉。
所以微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以为是工作室的催债短信。
定睛一看,是陌生联系人添加。
备注:老师,我这里有一个报酬可观的单。
他沉吟片刻,点了通过好友验证。
对方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陆辞没太在意。他从大学开始接私单,什么样的客户都见过。
这种头像性冷淡、话不多的,反而比那些一上来就发六十秒语音方阵的好沟通。
句号:陆辞老师您好,经人推荐找到您。有一个长期的插画项目,稿酬可观,不知是否感兴趣。
陆辞把冰棍咬碎,打字:
陆辞:什么类型的项目?
句号:系列插画,总计二十张左右。主题是神兽,风格要求古典、威严,有上古气场。
陆辞挑了下眉,这倒是他擅长的方向。
他大学专业是国画,后来为了吃饭转做商业插画,但骨子里还是偏爱传统题材的东西。
陆辞:可以。方便发一下具体的需求文档和参考图吗?
句号:没有文档。如果方便,希望面谈。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陆辞犹豫了一下。
面谈意味着要出门,要收拾,还要在将近四十度的高温里跋涉。
但对方紧接着发来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
句号:预付三十万,全款按张结算,每张五万。
陆辞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出一个字:
陆辞:行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陆辞按照导航找到了那个地址。
城市最核心的商业区,一栋通体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在阳光折射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陆辞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走错。
盛恒集团。
全国排名前十的综合商业体,旗下业务从房地产做到金融,去年还收购了一家新能源公司。
陆辞记得去年看过新闻,说盛恒的老板是个神秘低调的人物,几乎不在媒体露面,连名字都很少有人知道。
他没想到这种级别的公司会来找自己画插画。
电梯到了六十八层,门一开就是一片冷白色的光。
整个楼层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空气里的温度很低,和外头的酷暑仿佛两个世界。
前台的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陆先生您好,季总已经在等您了。”
陆辞跟着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一些抽象画,笔触凌厉,配色大胆,不太像普通的公司装饰。
他注意到其中一幅落款处签着一个花体的“Ji”,技法相当成熟。
“这些都是季总的作品?”他随口问。
前台姑娘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季总的……收藏。”
陆辞没再追问。
走廊尽头的门是双开的,深色实木,铜质把手被擦得锃亮。
前台替他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了出去。
陆辞走进去。
房间很大,按理说六十八层的办公室,层高最多三米出头,但这间屋子的挑高至少超过了五米,像是把上下两层都打通了。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在角落亮着几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而暧昧。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半靠在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散又矜贵。
脸精致到失真,还带着扑面而来的攻击性气质。
不过陆辞的目光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因为他看到了男人身后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从男人身后延伸出来的,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后部,那团白色的、巨大的、毛茸茸的九条尾巴。
九条雪白的尾巴从男人身后散开,有的垂在地毯上,有的搭在沙发扶手上,有的甚至拖到了窗边。
每一条都比陆辞的手臂还粗,尖端微微翘起,绒毛蓬松得像被静电炸开了一样。
其中两条正无意识地蹭着沙发的皮质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辞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花了大概几秒确认自己是不是中暑产生了幻觉。
就在他呆愣时,其中一条尾巴动了。
它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像一条有独立意识的白色巨蟒,贴着地毯朝他游过来。
绒毛在白色地毯上拖出一路浅浅的痕迹,像冬日里被踩过的初雪。
陆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别怕。”沙发上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又懒倦,“它只是好奇。”
那条尾巴悬停在了陆辞面前大约一尺的距离。
它立了起来。
像一条好奇的蛇,尖端微微歪了一下,仿佛在打量他。
陆辞活了二十五年,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的三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你是……”他的声音干涩。
“季知许。”男人站起来,朝陆辞走了一步,那团缠绕在他身后的尾巴也随着他的动作流动起来。“盛恒的负责人,也是你这次的甲方。”
他伸出手。
陆辞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整得很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暗银色的戒指,戒面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纹样。
他僵硬地握了上去。
季知许的手很凉,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你是不是在想,”季知许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要不要报警?”
陆辞:“……”
“报警没用。”季知许替他说完了,收回手,转身走回沙发。
那九条尾巴也跟着他转了方向,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白色芦苇,“警察来了也看不见这些东西。普通人都看不见。”
陆辞的嗓子还是干的。
“那我为什么能看见?”
季知许重新坐回沙发里,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只白瓷杯。他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睛看向陆辞。
像野兽看向猎物的眼神。
“因为你闻起来不一样。”
陆辞:“……什么?”
“味道。”季知许说,一条尾巴从他身后伸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尾尖轻轻摆动着:“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很喜欢。”
陆辞沉默半晌。
它……不吃人吧?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狐狸。”季知许心有灵犀看向他,“如果你不愿意,门在那里。”
陆辞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几步。
他祖上有长辈当过道士,爷爷在他小时候给他讲过很多神话传说,陆辞小时候信以为真,没想到长大后真能亲眼所见。
自觉告诉他应该下楼,回到破烂的出租屋里,当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把手搭在门把上,这时裤兜里的手机贴着大腿不要命似的震起来。
不用想就知道是催债的。
今天已经是他们口中的“最后期限”。
而自己兜里的钱不超过五百块,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直勾勾盯着面前人模狐样的季总。
对方只是悠闲的靠在沙发上,要是忽略他身后的尾巴,此刻的他跟谈判桌上运筹在握的总裁没什么两样。
想到前台姑娘为他开门时那一脸淡定的表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手放下。
这笔单子如果谈成,债务和下半年的房租就都有着落了。
这个念头荒诞到让他自己都想笑。对面坐着的东西够他写十本志怪小说,可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房租。
他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管理到平静。
“想清楚了?”季知许笑道。
“季总,”他说,“我们能不能先谈项目?”
陆辞心想,没有什么比穷还可怕了,先把定金搞到手。
季知许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脸变得更加耀眼,也让他身后的尾巴轻轻晃动起来,像是在无声地鼓掌。
“可以。”他说,“坐下来谈。”
陆辞在离他最远的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iPad和触控笔,打开备忘录。
“二十张插画,主题是神兽,古典风格,对吗?”
“对。”
“具体要求呢?比如场景、构图、色彩倾向……”
“画我的本体。”季知许打断他。
陆辞抬起眼睛。
季知许正襟危坐,下巴微微扬起,严肃而认真。
如果不是他身后那九条尾巴正在互相缠绕着打结,这个表情确实很有威慑力。
“要威严。”他说。
一条尾巴从他肩膀后面探出来,尖端正无意识地卷着他的头发绕圈。
“要帅。”
另一条尾巴悄悄伸向茶几,尾尖够到了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卷起来缩了回去。动作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要有上古神兽的气场。”
第三条尾巴把葡萄塞进了季知许自己的嘴里。
陆辞看着这一幕,笔尖停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没写。
季知许嚼着葡萄,面不改色:“怎么了?”
“没什么。”陆辞低下头,在备忘录上打字:甲方本体是九尾狐。要求:威严、帅、上古气场。
“你的本体,”他顿了顿,“就是……九尾狐?”
“嗯。”季知许吞下葡萄,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你看得见,我就懒得解释了。我活了三千年。盛恒是我的产业之一。”
陆辞把这句堪称核爆级别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季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说。”
“您活了三千年,审美应该见过很多东西。”陆辞措辞谨慎,“这个项目的视觉方向,您有什么特别偏好的参考吗?”
季知许想了想。
“饕餮纹。”
陆辞:“……”
“何尊。”
“……”
“毛公鼎。”
陆辞放下iPad,看着对面这位身价不可估量,活了三千年的九尾狐,认真地说:“季总,您说的这些都是青铜器。”
“嗯。”季知许点头,表情理所当然,“我们那会儿流行这个。”
我们那会儿。
陆辞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青铜时代,距今大概三千到四千年。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自己在画面上加一个饕餮纹的logo,这位甲方会不会满意。
大概率会的。
“行。”陆辞重新拿起笔,想尽快立刻这个地方,“我回去先出一版草图,大概一周时间。到时候给您过目。”
“不用那么久。”季知许说,“你以后每天来这里画。”
陆辞的动作一顿。
“什么?”
季知许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身后的九条尾巴跟着他流动开来。
他在陆辞面前停下,微微俯下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流转着某种异样的光泽。
“我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每天来这里画。”
陆辞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香气,闻起来像古老的香料,像深秋森林里落叶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气息。
“我需要看着你。”季知许说,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确保你画的是真正的我。”
他身后,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陆辞的椅背后方,尾尖悬停在距离陆辞后颈不到一寸的位置。
“还有,”季知许直起身,那条尾巴也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三十万预付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你可以现在查。”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
银行短信赫然在目:您的账户于14:37收入人民币300,000.00元。
他锁屏,抬头,吐气,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明天几点?”
陆辞走到老小区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昏暗的楼道里几点猩红在闪烁。
陆辞走近,躲在雨棚下的几个人立马冲出来,凶神恶煞的,看了他一眼又在原地踌躇不决。
“又砸我东西了?”他扫了他们一眼。
其中一个男人把烟扔在地上:“钱呢?”
陆辞把手机里还没捂热乎的钱转给他们。
男人收到款,认真的数了好几遍金额后面的0。
陆辞插兜在旁边等着:“我说了,会还的。”
男人收起手机,语气不善道:“还差一万。”
“你们把我租的房子窗户都砸烂了,房东老太太被你们吓得不轻,我垫的补偿费,不该你们出吗?”
陆辞拍了拍他的肩:“合法催债,兄弟。”
男人嘴角抖了抖,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辞慢悠悠的走上楼。
本来以为是接了个大单,没想到这个月差点在这个小子身上栽了个大跟头,还被请进去喝茶。
想到这里男人低骂了几句。
眼看钱已经到手,免得多生事端。男人踹了一脚烟头:“走。”
陆辞把背包扔在床上,先去洗了个冷水澡。
老旧的水管在墙壁里嗡嗡作响,水流断断续续地砸在他的肩膀上。
解决了一直压在心头的事,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而这笔解了他眼眉之急的钱来自一个总裁九尾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浴室斑驳的天花板,试图用逻辑来消化今天经历的一切。
算了……
陆辞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他盯了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季知许说他闻起来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陆辞看向满是水雾的镜子里那个浑身冒傻气的自己,骂道:真是有病。
他决定不想了,工作而已。管他甲方是人还是妖,只要钱到位,画什么都行。
有钱能使鬼推磨。
他擦干身体,走出浴室,一边擦头发一边打开电脑。
浏览器自动弹出了之前的搜索记录——“盛恒集团董事长”。
之前搜索时返回的结果只有寥寥几条,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这一次,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变了。
一个匿名的财经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时间是三年前:
“有人扒一下盛恒的老板吗?我爷爷说六十年代的时候在同一个位置见过同一个人当老板,一模一样年轻。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帖子下面只有一条回复。
“别问了,赶紧删。有些东西不是人。”
陆辞盯着屏幕。
他缓缓移动鼠标,刷新了一下页面。
那个帖子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的蝉声。
陆辞合上电脑。
他靠在椅子上转了一个圈,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重新打字。
“九尾狐西周青铜器铭文”
按下回车。
在一众传说故事中,看见一篇学术论文的标题:《西周青铜器铭文中的狐形图腾考——兼论先秦神兽崇拜的源流》。
发布时间是三年前。
第二作者署名为:
季知许。
跃安
gs双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