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陆辞设了早上七点的闹钟。

他醒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句号:早安

句号:你几点到?

句号:我让助理买了早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每种都买了一点

发送时间分别是:凌晨五点十二分、五点十八分、五点二十四分。

陆辞看着这三条消息,还不太清醒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九条尾巴的狐狸在凌晨五点坐在沙发上,一条尾巴卷着手机,剩下八条紧张兮兮地互相缠绕的画面。

他回了一条:

陆辞:九点到。

然后起身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点。

黑眼圈还在,至少不像被人揍过两拳。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亚麻衬衫,背上电脑包出了门。

地铁上他打开iPad,开始画草图。

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大致的画面,月下山巅,云雾缭绕,一只巨大的九尾狐立于断崖之上,仰首望月,身后九尾如雪瀑般垂下。

发到工作群里会被甲方毙掉的那种。

但他觉得季知许应该会喜欢。

到了盛恒大厦,前台姑娘已经认识他了,直接引他去了那间办公室。

和昨天一样,走廊尽头的双开门推开,冷白的灯光,落地窗,深色沙发。

沙发上蜷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陆辞第一眼以为是毯子。第二眼才看见那团东西在呼吸。

肋骨的位置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

是那只狐狸,是他的本体。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团雪白的毛茸茸。

比昨天的半人半狐状态要大得多,沙发几乎承载不了它的体积。

九条尾巴散开,几乎铺满了整个沙发区域。它的头埋在两条前爪之间,睡的正香。

前台的姑娘面不改色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这只打瞌睡的上古神兽。

昨天已经震惊过了,今天按理说应该淡定。但亲眼看到一只比沙发还大的狐狸在面前呼吸,那种荒谬感还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时之间,他的职业素养以一种诡异的自我催眠的形式接管了大脑。

甲方在睡觉,吵醒甲方的设计师没有好下场。至于甲方是人是狐,在职业素养面前不重要。

他把电脑包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iPad,把耳机塞进耳朵。

白噪音,雨声。

他开始画草图。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脚踝上多了什么东西。

九条尾巴中的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脚边绕了过来,松松地搭在了他的脚踝上。

陆辞低头看了看那条尾巴,又看了看还在睡的狐狸。

尾巴尖动了动,像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陆辞继续画。

二十分钟后,他画完了第一版草图。

月下山巅,云雾缭绕,九尾狐立于崖上。

他保存导出图片,准备等季知许醒来给他看。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狐狸动了。

它先是抖了抖耳朵,两只尖尖的、覆着白色绒毛的耳朵从头顶竖起来,转了转,敏锐地捕捉四周的声音。紧接着它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睡眼惺忪。

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一口锋利的白牙,舌头卷成一个圈。打完还咂了一下嘴。

它看了陆辞一眼。

竖瞳瞬间变圆。

九条尾巴同时炸了毛。

它以一种人类绝对做不出来的敏捷动作从沙发上弹起来,在半空中全身一抖。

落地时就变回了季知许。

西装裤配黑色衬衫,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打扮,头发一丝不乱。表情冷静而矜持,仿佛刚才那个四脚朝天打哈欠的生物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九条尾巴还露在外面,其中八条正在慌乱地把自己整理顺,第九条还搭在陆辞脚踝上。

季知许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尾巴僵了一下,以闪电般的速度缩回了他身后。

“……你来了。”季知许说,声音低沉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季总早上好。”陆辞说。

他觉得自己适应得比他想象中快。

可能三十万确实有安神定心的功效。

---

早餐摆了一整张茶几。

蟹黄汤包、虾饺、肠粉、豆花、烤吐司、牛角包、三文鱼沙拉、煎蛋卷、水果拼盘、四杯不同颜色的鲜榨果汁。

“我说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季知许坐在对面,一手端着咖啡。他的尾巴终于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后,只是偶尔有一条会翘起来晃一下。

陆辞夹了一只虾饺。

“草图我画好了,您看看。”

他把iPad递过去。

季知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个山,”季知许指着画面上的背景,“用什么画的?”

“Procreate的铅笔笔刷,叠加了一些纹理……”

“换成毛笔。”

陆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毛笔。”季知许放下咖啡杯,表情认真,“真正的毛笔,宣纸,研墨。画完再扫描。”

陆辞沉默了两秒。

“季总,现在已经是数字绘画时代了,用iPad画的效果和……”

“不像。”

“……”

“不像我。”季知许说,把iPad放在茶几上,往陆辞的方向推了推,“这些线条太冷,没有温度。我们那时候的画像,是用毛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每一笔都有气。”

我们那时候。

陆辞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三十万,三十万。

“好。”他说,“用毛笔和宣纸。可以。”

季知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

“这个月亮也太圆了。”

“月圆之夜,意境比较……”

“太圆了。那时候的月亮没这么圆,有点扁。”

陆辞看着自己画的那个正圆形月亮,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季总,”他说,“月亮从来都是圆的,或者是弯的,不会扁。”

“我看到的就不是。”季知许理直气壮,“农历初三的月亮,就是扁的。你画初三的。”

“但初三的月亮是月牙,本来就不是圆的……”

“所以我说它扁。”

陆辞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三千岁的九尾狐争执月亮的形状。他决定放弃治疗。

“初三的月亮,好。”他在备忘录里打字,补充道:“初一怎么样?更扁。”

季知许认真地想了想:“也可以。”

陆辞打下:月亮要扁,扁的像被人踩了一脚。

“还有这个,”季知许的手指移到画面的下方,那个模糊处理的山脚阴影部分,“这里画的是什么?”

“山脚的树林。做了虚化处理,突出主体……”

“不对。”

陆辞抬眼:“哪里不对?”

季知许偏了偏头,眉头微蹙,努力组织语言。

“树不是长这样的。那时候的树……更直。更高。叶子是针形的。”

陆辞把虾饺吞下去。

“季总,您能不能给我看一张参考图?什么样的树?”

“没有图。”季知许说,“那时候我住的山上都是这种树。后来气候变了,它们就没了。”

陆辞看着季知许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九条尾巴中的一条正无意识地卷着沙发套的一角,越卷越紧,把皮面都揪出了褶皱。

“那我试着画一画。”他说,“您描述一下细节,我根据描述来还原。”

“很高。”季知许说,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下,“比现在的松树高一倍。树皮是银灰色的,在月光下会反光。针叶是深绿色,冬天会变成银白色。”

陆辞把这些记在备忘录里。

“还有什么细节吗?”

季知许想了想。

“树干上会分泌一种树脂,质地很清透,敲上去有玉石的声音。我们用它来做……”

他忽然停住了。

“做什么?”陆辞问。

季知许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琴。”他说,“做琴。”

陆辞看见那条揪着沙发套的尾巴揪得更紧了,皮面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记下了,画的时候尽量还原。”他说,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只蟹黄汤包,“还有别的要改吗?”

季知许看他一眼。

“暂时没有。”他说,“你先画。”

“好。”

陆辞低下头继续吃早餐,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甲方尾巴会出卖他?

---

下午陆辞回家,把自己大学时的画材箱从床底翻了出来。

箱子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打开卡扣,墨还包在油纸里,毛笔用竹帘卷着,一叠宣纸边角泛黄,但保存得很平整。

他拿出最常用的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笔杆上的刻字还清晰可辨——“文轩阁甲戌年”。

二十年前爷爷带他去老街买的。那天爷爷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整条街,最后停在那间老铺子门口,说:“进去看看,喜欢哪支就拿哪支。”

他爷爷是省里有名的国画老师,带了一辈子学生,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画画不是靠手,是靠眼睛。眼睛看到了,手才画得出来。”

后来爷爷的眼睛看不太清了,手也开始抖了,就不再画画了。那套画材留给了陆辞,陆辞带着它去考了美院,又带着它毕了业。

再后来,他学会了Photoshop和Procreate,这些笔就被收进了箱子里。

他把笔洗了,研了墨,铺开宣纸。

抬手的那一刻又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纸上画过画了。

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笔尖触到宣纸的瞬间,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在纤维的纹路里蔓延出细小的脉络。

这种感觉和在iPad上画画完全不同,没有撤回和图层。每一笔都是永久性的,都带着落笔的重量和笔锋的走向。

他抬手画了一条线。

歪歪扭扭,粗细不均,收笔的时候还抖了一下。

陆辞盯着那条丑得要命的线看了几秒钟。

他把那张宣纸揉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

直到画到第十八张的时候,他的手终于找回了那种感觉。墨在纸上走的痕迹变得顺畅了,笔锋的转折也开始有了当年爷爷教的那种“气口”。

他画了一个小稿,月下山巅的九尾狐。

画完之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季知许。

陆辞:【图片】

陆辞:试试手感,不是成稿。月亮扁了吗?

几秒钟后。

句号:扁了

句号:很扁

句号:很好

陆辞盯着那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

季知许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图看了很久。

画不大,构图也简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小稿。

但笔触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季知许的注意,是一种很熟悉的气息。

属于画里的笔锋。

他点开图片,放大,再放大。

墨迹的纹理在屏幕上看不太清。但有一笔落笔的痕迹不太对。

收锋的角度偏了,在某个角度留下的形状有些特殊。

像一个残缺的符纹。

季知许认得这个符。

锁妖纹。

他三千年前见过一个道士用过。

一条尾巴从他身后伸过来,绕到手机旁边,尾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陆辞的头像。

“果然如此。”季知许轻声说。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里。

九条尾巴慢慢安静下来,只有一条还在轻轻晃。

他伸手挠了挠它,尾尖就在他的手心跳了一下。

“好了,明天让他画一幅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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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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