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下巍峨的山崖。
月光亮的如同日照一般,一颗银灰色的古树下,趴着一只小狐狸。
一片落叶掉在它的耳朵上,它抖了抖耳尖,打了一个哈切,陆辞甚至能从张大的嘴里,看见它不太尖,不太长、像是没有发育完成的尖牙。
它也发现了陆辞,耸拉的耳朵机敏立了起来,身后的九条尾巴像水一样流动着,它再次张开嘴——
闹钟响了。
陆辞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花了几分钟理清记忆,才发现刚才如亲眼所见的场景只是一场梦。
真是画稿画疯了。
陆辞连续七天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八点半到盛恒大厦,在前台姑娘了然的目光中走进电梯,在六十八层那间大得过分的办公室里铺开宣纸研墨画画。
季知许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在的时候通常窝在沙发里看他画画,或者在办公桌后面处理一些陆辞看不懂的文件。
但季知许不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总是多出一些东西。
茶几上会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画到中午肚子叫了,门就会被敲开,助理端进来一份午餐;陆辞画累了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肩膀上多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的布料很软,不像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上面有一种很淡的、陆辞已经开始熟悉的深秋森林、落叶和雨水的气息。
是季知许的味道。
他们这样相安无事地处了一周,陆辞画完了四张成稿和三张草图。
成稿季知许都还满意,只改了十二遍。
改稿内容如下:
“这条尾巴不够蓬松,再蓬一点。”(蓬了三版)
“月亮的位置不对,左移两指。”(季知许把自己的手按在宣纸上比划出来的两指宽。)
“这座山我好像见过,但不是这个形状的。你等等,我画给你看。”(季知许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陆辞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一座山。)
“这几棵树的针叶要更密一些,像这样。”(季知许把自己的一条尾巴伸过来当参考。陆辞看着那条尾巴,沉默地数了数上面的毛,然后在图上画了一片密集到密恐发作的针叶林。)
陆辞觉得自己做了五年设计师锤炼出来的改稿耐心,在这一周里被强行拉升到了新的高度。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季知许提改稿意见的时候,尾巴会有不同的反应。
真诚提意见的时候,比如月亮的形状、树的高度。尾巴是放松的,自然垂着,偶尔晃一晃。
第三天,他忽然说:“九尾不够,我觉得十二条尾巴更好看。”
陆辞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九条尾巴。
“季总,您的本体只有九条。”
“所以改一下,”季知许理直气壮,“画十二条。加三条小的也行,上翘的那种。”
九条尾巴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同时僵住了。陆辞注意到其中几条正紧张地互相缠绕。
“……画不了的,”陆辞说,“这不是改稿的问题了,这属于篡改事实。”
“什么事实不事实的,设计不就是要美化吗?”季知许开始强词夺理,“我看你们的行业黑话管这个叫……精修?对,精修。”
“精修不包无中生有。”
“那你还叫什么插画师?”
陆辞深吸一口气。
三十万,三十万,三十万!
“季总,”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行业微笑,“九条尾巴。最多画得更蓬更飘逸,但数量不会变。这是我的专业底线。”
季知许看了他一会儿。
他哼了一声,像一只被拒绝了零食的猫,把九条尾巴全部转到另一侧,用尾巴对着陆辞。
他没有再提十二条尾巴的事了。
陆辞看着他那个“本狐生气了”的背影,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活了三千年的九尾狐霸道总裁。
闹脾气的时候用尾巴对着人。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归入“甲方观察日志”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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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出了状况。
那天是周六,陆辞照常去了盛恒。
周末的大厦比平时安静,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在刷手机。
到了六十八层,他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是空的。
落地窗的电动窗帘全部拉上了,室内一片昏暗。茶几上堆着一些陆辞没见过的文件和几份摊开的合同,地上还掉了一支笔。沙发上的靠垫歪倒了一个。
“季总?”
没有回应。
陆辞走进去,把窗帘打开了一点。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季知许不在。
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沙发扶手上。
陆辞拿起那件外套,发现布料上沾了几根很长泛着银光的白毛。
狐毛。
他把外套放下,试着拨了季知许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十二分。
季知许六点多就给他发过消息让他今天早点来,按他的习惯,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才对。
陆辞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发现落地窗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他之前以为那是储物间或者洗手间,从来没见过季知许打开。
此刻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光。
他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条短走廊,铺着同样的深灰色地毯。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没有关严,白色的冷气从门缝往外渗。
陆辞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
冷气打在脸上,激起一小片的鸡皮疙瘩。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外面办公室的四分之一,整个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嵌入墙体的大型冷柜。
冷柜内部用玻璃隔成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盒子。
季知许正站在冷柜前面。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但控制得不太完全,九条尾巴全部露在外面,耳朵也是尖的,覆着一层厚厚的白毛。
脸色比平时苍白得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扶着冷柜门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他正在吃一个盒子里的东西。
陆辞看不清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那个东西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的光雾。季知许把它送进嘴里,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股冰蓝色的光雾沿着他的脖子蔓延开来,一道冰冷的经脉,钻入他的锁骨,没入胸腔。
季知许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一条尾巴甩过来撑住墙壁才稳住自己。
“季总?”
季知许回头。
他的眼睛变了。
平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此刻是一种失温的浅金色,在冷白的光线下几乎像是无机质的玻璃珠。瞳孔是竖的,在看到陆辞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出去。”他说。
声音沙哑而克制。
陆辞没动。
“你怎么了?”他往前迈了一步,“需要帮忙……”
“我说,出去。”
季知许的语气骤然尖锐起来。
他身后的九条尾巴同时防御性暴起。绒毛根根直立,体积几乎比平时大了一倍。一条尾巴从陆辞耳边扫过,带起的风冷得刺骨。
陆辞的后背狠狠撞上墙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妖,正散发着某种极其危险不稳定的气息。那双浅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
陆辞盯着季知许的眼睛看了两秒。
季知许扶着冷柜的手指在发抖。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突起。
他的犬齿比平时更尖更长,已经刺破了下唇,一滴暗红色的血正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陆辞站在原地没动:“……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拿。”
季知许没有说话。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浅金色的竖瞳在陆辞的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辨认。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慢慢闭上了眼。
当他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恢复了一丝属于季知许的、陆辞熟悉的神色。
“……你出去。”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几乎是在请求,“别看。”
陆辞看着他的脸。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靠在门外走廊的墙上,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后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金属器皿落地的声响。
片刻后,一切安静下来。
冷气机的嗡鸣持续不断。
他又想起第一天见面时季知许说过的一句话“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只有墨汁和宣纸的淡淡气味。
那种气味对季知许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身后的门开了。
季知许走了出来。
他的西装重新穿好了,头发也整理过,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九条尾巴已经收了起来,耳朵也恢复了人类的形状。下唇的伤口处贴了一张小小的创可贴。
“抱歉。”他说。
“不用。”陆辞说,“你没事了?”
“嗯。”季知许走回沙发坐下,垂下眼睛,“老毛病了。定期发作一次,没什么大碍。”
他说话时,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一圈一圈地转着,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镇定下来。
“今天还画吗?”他问。
季知许抬起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有继续追问。
“……画。”他说,“你画,我看着。”
陆辞没有立刻动笔。他坐下来,把画材一件件摆开,动作比平时慢很多。
过了大约两分钟,陆辞拿起笔。
季知许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和平时不同的是,他没有提任何改稿意见,甚至没有说他那些令人抓狂的“我们那会儿”。
他只是安静地窝在沙发里,一条尾巴悄悄从身后探出来,松松地搭在陆辞坐的椅子扶手上。
距离很近,这次没有避开。
陆辞画了三个小时,那条尾巴一直在扶手上。
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尾尖一卷一舒,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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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辞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季知许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陆辞回头。
季知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木质的盒子,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表面刻着陆辞已经见过不止一次的暗银色纹样。
盒子是深木色,纹路细密,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拿着。”季知许说。
“这是什么?”
“如果,”季知许顿了一下,斟酌措辞,“之后你遇到什么……解释不了的事情,就打开它。”
陆辞接过盒子。
拿在手里很轻,里面像是空的。他下意识抛了一下,盒子在空中翻了一个面,又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什么算是解释不了的事情?”他问。
季知许沉默看着他。
“你到时候会知道的。”他说,“记住,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开。”
“开了会怎样?”
“开了,”季知许说,“我能感应到。”
陆辞握紧了那个小盒子。
盒子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着一点还没散尽的凉意。
“……谢谢。”他说。
季知许点点头。
陆辞转身走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还没完全合拢的门缝看见季知许还站在原地,身后的九条尾巴无精打采的垂在地毯上。
像一只可怜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