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辞回到家半个小时后,暴雨恰巧倾盆而下。
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擦干,就听见窗外一声闷雷,紧接着雨就砸了下来。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陆辞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持续到明天中午。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季知许。
陆辞:明天雨太大可能去不了了,我在家画。草图今晚发你。
发完之后他去吹了个头,回来看到季知许回了三条:
句号:好的
句号:你住哪里?
句号:雨太大了,注意安全
陆辞看着第三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好的”,然后坐到桌前开始画画。
桌上摆着宣纸、毛笔和墨。
他用了近一周时间重新适应了这些老工具,手不再生疏了。
笔锋的起落转折越来越接近爷爷教的那种感觉。偶尔画到某些笔画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带出微妙的一笔,他端详了一会儿,看没有破坏画面,就没再去理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陆辞画了两个多小时,画完了第五张成稿的底稿。他揉着酸胀的手腕站起来,把画晾在墙角,准备去倒杯水。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
门铃响了。
陆辞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点三十四分。
他住的是老小区,没有可视门禁。这栋楼里连电梯都没有,半夜有人按门铃,要么是邻居要么是外卖员。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声控灯昏黄,照亮了一个湿透了的人影。
黑色衬衫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着水,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即使隔着猫眼,陆辞也能看到那人身后那团正在滴水,拼命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尾巴。
他打开门。
季知许站在他的门外,浑身湿透,他的头发塌了下来,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脸侧的轮廓往下淌。
他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带着一些委屈。
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屋檐。
他身后的九条尾巴全部现形了,每一条都在滴水。它们不再蓬松,像是拧成了九条细长的湿毛绳,可怜兮兮地拖在地上。
“我……”季知许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的车被水淹熄火了,手机没电了。飞会淋雨,淋雨尾巴会发霉……”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的借口有多么离谱。
“不是,”他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来找你。”
他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的威力不小,季知许身后的九条湿尾巴同时颤了一下,像九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条尾巴因为惯性甩到了陆辞的手臂上,触感冰凉,带着雨水和一阵寒意。
陆辞没有说话。他伸手抓住了那条尾巴。
季知许怔住。
陆辞把那条湿漉漉的尾巴翻过来看了一眼,尾尖的绒毛里夹杂着几片细小的冰晶,在体温下正迅速融化。他的手指碰到尾巴根部的时候,季知许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哼声。
“你的毛里有冰。”陆辞说。
“……嗯。”季知许垂着头,不太敢看他。
“你今天上午吃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季知许沉默了一会儿。
“是寒毒的解药。”他说,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每一百年发作一次,今天是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下午已经没事了,只是……余毒还在,身上很冷。”
他的尾巴在陆辞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温度。”季知许的声音越来越小,“在你身边待着会比较暖和。所以我就……”
他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
陆辞看着这只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九尾狐,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
陆辞的出租屋很小。三十几平的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之间只用一道布帘隔开。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问题是季知许的尾巴太多了。
九条湿透的尾巴进入这个小空间之后,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一条尾巴甩到了餐桌上,碰倒了一个玻璃杯;另一条在转身的时候扫到了墙角的画架,差点把晾在上面的墨稿撞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季知许手忙脚乱地去扶画架,结果另外两条尾巴又缠上了椅子腿。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他折腾,觉得这个画面如果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可以叫《亿万总裁在我的出租屋里用尾巴搞破坏》。
“站着别动。”他说。
季知许立刻不动了。
九条尾巴也在半空中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陆辞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大浴巾出来。
他看了一眼季知许,然后把浴巾往他头上一搭。
“先擦干。”
季知许从浴巾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神让陆辞想起了一种小型犬。
“你的尾巴太多了,”陆辞说,“我没有那么多浴巾。”
“它们可以收起来。”季知许说着就要把尾巴收回去。
“别。”陆辞说。
季知许的动作僵住了。
“收回去的话,”陆辞说,语气平淡,“毛上沾的雨水会直接透进你的身体里。你现在体温够低了,再流失热量会出事。”
季知许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的?”
陆辞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就像他知道笔锋走到哪里该收,画到哪个山头该留白一样笃定。
“……猜的。”他说,“猜对了吗?”
季知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对的。”他说。
陆辞转身去翻衣柜。他找了最大的一件T恤和一条松紧带的短裤,扔给季知许。
“先去洗热水澡。浴室在左手边,热水器有点老,往左拧到底等半分钟左右才出热水。”
季知许抱着衣服去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之后,陆辞听到了“嘶”的一声,然后是一句很小声的“好冷”,紧接着是热水器打火的咔哒声和水管里水流涌动的声响。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抓过季知许尾巴的那只手。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冰冷的触感,还带着一丝深冬湖面冰层下苔藓的气味。
他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冲洗手指。
水顺着指缝流下去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中指指尖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墨痕,像是在皮肤下面,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陆辞盯着那道纹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按住了它。
---
季知许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陆辞正在厨房煮姜茶。
老姜切片,红糖两勺,水烧开后小火煮五分钟。这是他小时候淋了雨之后爷爷必做的配方。
他端着姜茶转身,看到站在厨房门口的季知许,差点把碗给扣了。
他的T恤穿在季知许身上小了一号。布料紧紧地绷在肩膀和胸口,领口开得不够大,季知许的下巴几乎怼在领口的边缘。
短裤倒是差不多,但因为是松紧带的,卡在了季知许的大腿中段,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
他的九条尾巴已经擦干了,重新变得蓬松柔软,在他身后散开像九朵重叠的白云。其中一条尾巴正卷着浴巾在擦另一条尾巴上还没干透的尖部。
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季知许有古早言情小说封面男主的颜值和身材,九条蓬松的尾巴,身上却穿着那件陆辞大学时买大了的,领口洗到变形的“熬夜不秃”文化衫。
季知许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念出了上面的字。
“熬……夜……不……秃?”
他的尾巴垂下来。
“你给甲方穿这么丑的衣服?”他问,语气里有一丝受伤的意味。
“这是我最舒服的衣服。”陆辞把姜茶塞到他手里,“喝。”
季知许双手捧着碗,低头闻了一下。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眼睛里亮起一点很细微的光。
“红糖……姜……”他喃喃地说,“很久没有喝过了。上一次喝的时候,是宋代的配方。”
陆辞在心里给他的甲方定了一个新的标签:除了商周青铜器,还喜欢宋代姜茶。活的历史书。
季知许喝了一小口,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好喝。”他小声说。
陆辞看着他抱碗喝姜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甲方也没有那么难伺候。
“喝完去睡觉。”他说,“床给你,我睡沙发。”
“不行。”季知许立刻放下碗,“你是人,我是……我比你扛冻。我睡沙发。”
“你身上寒毒还没清干净。”
“……”季知许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的尾巴又开始打结,九条尾巴两两一组互相缠绕,最后一条落单的在空中晃了晃,不知所措。
“那……一起?”季知许试探性地说。
这次轮到陆辞沉默了。
“我变小一点。”季知许的语气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变得很小很小,不占地方。你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的形态开始收缩。骨骼发出细小的咔哒声,身形迅速缩小,衣服滑落在地上。
一只雪白的狐狸从衣服堆里钻了出来。
它只有一只成年布偶猫那么大。九条尾巴因为体积缩小而显得更加蓬松,几乎和身体一样大。它抬头看着陆辞,琥珀色的眼睛又圆又亮,尖耳朵抖了抖。
“嗷。”它叫了一声。
听着竟然不像是狐狸的叫声,
奶声奶气的,更像一只企图伪装成狐狸的小狗。
陆辞低头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歪了歪脑袋。
试图跳上了沙发,因为身体太小,跳的高度没算好,前爪搭上沙发垫,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才爬上去。九条尾巴因为用力的缘故全部炸开,像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陆辞深吸一口气。
“……随便你。”
---
夜里,陆辞躺在床上,一只小猫大小的九尾狐蜷成一个圈缩在他的枕头旁边。
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像一个毛球,只有尖尖的耳朵偶尔抖动一下。
狐狸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而绵长,身上的寒气在温热的室内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股陆辞已经熟悉了的深秋森林里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的味道。
陆辞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那团白色的毛球。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轻轻落在狐狸的头顶。
绒毛比想象中还要软,带着他自己沐浴露的香味。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狐狸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一条尾巴迷迷糊糊地抬起来,松松地卷住了他的手腕。
尾尖的绒毛擦过他的脉搏。
陆辞把手收回来,仰面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中指的指尖又浮现出那道很浅很浅的墨痕,他用拇指沿着那道纹路慢慢地摸了一遍。
纹路的轨迹他很熟悉。
是他爷爷二十年前教他画过的东西。
是一个符纹。
残缺的,只写了一半的符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符,不知道是谁写在他身上的,更不知道这和季知许说的“味道”有什么关系。
他得查一查。
先查那棵银灰色树皮的树。
和那个“琴”。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
枕头边的狐狸翻了个身,尾巴搭上了陆辞的脖子,毛茸茸地把他裹了个严实。
陆辞闭上眼睛。
算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