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陆辞是被窒息感憋醒的。

他梦见自己被困在一条白色的隧道里,隧道很软很暖和但就是透不过气。他想喊,嘴一张吃了一嘴毛。

他呸了一声,把嘴里的毛吐出来。

陆辞睁眼,看到的是一片白色。很多很多的毛,蓬松柔软,塞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一条尾巴压在他的脸上,另一条横跨他的脖子。

第三条缠着他的左手臂,第四条搭在他的腰上。

第五第六条分别压住他的两条腿。剩下的几条分布在床的各个角落,把他整个人裹得像一个夹心棉花糖里头的芯。

三十几度的夏夜,不开空调,被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全方位包裹。陆辞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母鸡抱窝的鸡蛋。

而罪魁祸首还窝在他枕头边上,缩成小小一团,睡得天昏地暗。鼻尖埋在前爪里,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呼噜。

陆辞花了大概三分钟才把自己从尾巴阵里挖出来。每搬开一条尾巴,那条尾巴就不满地抽一下,最后重新寻找热源,全钻进被窝里,把被子卷成了一个巨大的毛绒茧。

他坐在床边喘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手机显示早上七点零三分。外面雨已经停了,天空泛着洗过的蓝白色,阳光柔和地洒进窗户。

“起床。”他说。

尾巴茧没有反应。

“季总。”

一条尾巴从茧里伸出来,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说“再睡五分钟”。

陆辞看着那条晃悠悠的尾巴尖,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邪恶的想法。

他伸出食指,戳了一下那个尾巴尖。

尾巴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蓬成了两倍大。整个茧瞬间散架,九条尾巴全部炸开,中间弹出一只惊慌失措的狐狸,四只爪子在半空中乱蹬了一通才稳住平衡。

“你!”狐狸开口说了人话,声音带着起床气,“你竟敢摸本座的尾巴!”

陆辞面不改色地看着它。

“本座”这个词,在一个穿着人类T恤缩成毛球的狐狸嘴里说出来,毫无威慑力。

“起床了,甲方。”他站起来往浴室走,“用人的身份说话,别用狐狸的。”

身后传来一声气鼓鼓的狐狸叫,然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响。

等陆辞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季知许已经恢复了人形,穿着那件紧绷的“熬夜不秃”文化衫,坐在床边努力把他九条尾巴上的毛梳顺。

他用的是一把陆辞平时梳头用的小木梳,动作笨拙但格外认真,梳到打结的地方还会皱一下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结一点点解开,生怕扯断一根毛。

陆辞靠在浴室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季知许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一层浅金色。他低着头专心对付尾巴上的结,像一只专心致志舔毛的小猫,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观察着。

陆辞走过去,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把梳子,坐到季知许身后。

“转过去。”

季知许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但还是乖乖转了过去,背对着他。

陆辞拿起一条尾巴,从根部开始往下梳。

他的动作比季知许自己梳的时候轻得多,梳齿碰到打结的地方会停下来,先用手指把纠缠的绒毛分开,再用梳子慢慢梳顺。

季知许一开始还挺直着背,梳到第七条的时候,整个人往陆辞的方向歪了歪。他发出一声很小的、舒服的叹息。

“你还会梳毛。”他说,声音有点含混,像是快睡着了。

“我还没梳过这么多毛的狐狸。”

“那你梳过什么?”

“猫。”

季知许闻言急切转了半个头,又被陆辞扶正。

“你还养了只猫?”

陆辞“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那猫是什么科动物?”

陆辞拿出十二分的耐心:“猫科。”

“我是犬科。”

“差不多。”陆辞说。

“差很多。”季知许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猫和狐狸不是一回事。狐狸是犬科,犬科你知道吗?和狼是亲戚。”

“所以?”陆辞看着他的煞有介事的表情,有些想笑。

“所以你不能用对付猫的手法对付我。”

陆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条梳到一半、蓬松得快要飘起来的尾巴。

“那狐狸应该怎么梳?”

季知许想了想,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我教你。”

他拉着陆辞的手,把梳子重新放回他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手覆上去,带着他的手腕走了一个弧度。

“从根部往外梳,梳到尖的时候手腕要转一下,这样毛才不会起静电。”

陆辞按照他说的试了一下。手腕在尾尖处轻轻一转,梳齿带着绒毛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条尾巴果然比刚才更蓬更顺了。

“对不对?”

“对。”季知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把下一条尾巴塞进他手里,“剩下的也梳了。”

陆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尾巴,又看了看季知许。他已经重新转回去,背对着他,姿态放松而坦然,像是把尾巴交给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辞没说什么,继续梳。

九条尾巴全部梳完,花了将近半个小时。陆辞的手指因为一直举着梳子有些酸,但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轻,没有扯痛过季知许一次。

梳完最后一条尾巴的时候,季知许忽然开口。

“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除了我自己以外,第一个碰我尾巴的人。”季知许说,做的端正,没有回头看他。

陆辞的手停在半空。

“狐族的尾巴不给别人碰?”

“不给。”季知许说,“尾巴根部连着脊椎神经,是狐族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让别人碰等于把后背交出去。”

“那你为什么让我碰?”

季知许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文化衫的下摆,把“熬夜不秃”的“秃”字揪出了一个褶皱。

“我让人送一套衣服过来。”季知许突然转换话题,说,“这套太丑了。”

“那你别穿。”他站起来,把梳子放回抽屉里。

“不行,”季知许理直气壮,“这套上面有你的味道。”

陆辞决定不去深究这句话的含义。

门铃在八点整响了。

陆辞打开门,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每人手里拎着四个袋子,表情严肃得像是来交接机密文件。

“陆先生您好,季总的衣物,请您签收。”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的Logo,他也认识这个奢侈品牌子,一件T恤的价格大概能抵他小半个月的房租。

八个袋子。十六件衣服。还附带了三双鞋和一条皮带。

“他平时上班都穿这个?”陆辞接过袋子,随口问了一句。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迟疑了一下:“季总今天特意吩咐了……要……呃……”

“要什么?”

“‘看起来不那么像甲方的。”黑衣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陆辞觉得这大概是这位助理入职以来接到的最离奇的要求。

把衣服拿进去之后,季知许从里面挑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换好之后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

“这样像不像正常人?”他问。

陆辞看了他一眼,白衬衫配深蓝裤,头发随意搭在额前,身后九条尾巴被强行收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男人。

“还行。”陆辞说,“只要你别忽然说‘我们那会儿’。”

“我尽量。”季知许认真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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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两个人正式进入了工作模式。

因为暴雨打乱了计划,陆辞今天本来打算自己在家画,但季知许既然来了,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现场改稿。

他把画架支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光线好,也方便季知许在旁边看着。

问题是季知许很难“在旁边”待着。

办公室里季知许还能勉强维持一个甲方的体面,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时不时提几句正经意见。

但这里是陆辞的家,空间狭小,没有前台的姑娘看着,也没有随时可能敲门进来的助理。

季知许的行为规范在这种环境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了。

陆辞画到一半,感觉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

他低头,一条白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季知许身后钻了出来,正在轻轻蹭他的脚踝。

“季总。”

“嗯?”季知许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表情一派正经。

“你的尾巴。”

季知许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尾巴立刻定住了,慢悠悠地又缩回了他身后。像一只被发现偷吃零食的猫。

“抱歉。”季知许说,“不好控制。温度舒服了它们就自己跑出来。”

“什么叫温度舒服了?”

“就是……”季知许的目光从手机上方抬起来,在陆辞身上停了一下,“你身边,你身上有一种恒定的温度,我的尾巴比较喜欢。”

他说得很坦诚。

但陆辞还是被那个“比较喜欢”刮了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画画。

过了二十分钟。

尾巴又回来了。

数量还增加了一条。

它们一左一右地绕到陆辞椅子两侧,一条搭在扶手上,另一条干脆爬上他的肩膀,尾尖翘起来去够他手里的毛笔。

陆辞停下笔。

他把肩上那条尾巴拿下来,放在腿上。尾巴在他手心里挣了一下,安分地不动了。

另一条失去了作案同伙,也乖乖地缩回了椅子扶手上。

陆辞抬起头看向季知许。

季知许正在看手机。

他耳朵的边缘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蔓延到了耳根。

陆辞无奈叹了一口气,继续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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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叫了外卖。季知许说他不饿,陆辞点了两人份的酸汤鱼,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

“我不需要进食。”季知许说。

“你上次在我面前吃了三颗葡萄,一只虾饺,两份豆花,一碗姜茶。”陆辞眼皮都没抬,“吃。”

季知许看了看面前的酸汤鱼,又看了看陆辞的脸色。

他拿起筷子。

陆辞发现,当季知许不端着甲方的架子,不维持霸道总裁的人设时,他身上会有某种很孩子气的,真实的东西。

比如吃东西的时候尾巴会不自觉地晃;遇到喜欢吃的东西会眯起眼睛;吃到不喜欢的香菜,会用筷子一片一片地挑到碗边,一点不剩的全都扔进垃圾桶里。

“你不吃香菜?”陆辞问。

“芫荽。”季知许纠正他,“这东西是张骞带回来的,我试过一次,不好吃。”

陆辞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甲方讨厌张骞带回来的芫荽。

“你和张骞见过?”问出这个问题时,陆辞都觉得自己疯了。

“没有。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在山里闭关。但我吃过他带回来的别的东西。葡萄,不错。核桃,太涩。石榴……”

“季总。”

“嗯?”

“你又在说‘我们那会儿了。”

季知许立刻闭上嘴,耳朵又红了。

陆辞笑了一下。

季知许瞥见,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摇了两下,又被他死死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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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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