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次日上午,季知许不情不愿被一通电话叫走,陆辞得了空后,第一时间在网上搜索那棵树,还有用树脂做的“琴”。
翻阅了半个小时,无果。
他向正在从事考古方面的同学询问,不多时,对方的语音就来了。
“用树脂做琴?生漆吧,这项技术在商周就很成熟了。”
陆辞说不是,描述那颗树的样子。
“没听过啊,不过也正常,已经灭绝了这么久,说不定没留下什么化石,就算留下了也得有机缘发现它啊。”
陆辞把语音听完,回想起季知许说起这棵树的神态。
九尾狐也弹琴?想起来有些怪异,没想到神兽也要陶冶节操。
旁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句号:我晚上七点到,请接驾。
陆辞笑了一声,扔了个炸弹给他。
晚上七点多,雨终于停了。
陆辞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季知许。
他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到?”
季知许秒回:“十分钟。”
然后连发三条:
“今天下午出了趟外勤。”
“淋了点雨。”
“尾巴又湿了。你有浴巾吗?”
陆辞看着这三条消息,想象着一只九条尾巴全部湿透的狐狸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回了一条。
“有。”
他站起来去拿浴巾。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如何给狐狸吹毛吹风机注意事项。
搜索结果第一条:狐狸是犬科,理论上可以用宠物吹风机。但此操作不建议初学者尝试,因为狐狸被吹毛时会尖叫。
他看了看手里那条普通的旧毛巾,深吸一口气,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条新毛巾。
季知许进门的时候,陆辞刚好把两条浴巾和吹风机在茶几上摆好。
门一开,季知许站在门口,样子比前天还惨。
前天是被暴雨浇透,今天淋了半天的绵绵细雨。身上的西装没湿透,但潮腻腻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成一缕一缕的。
他应该是自己开车来的,但从停车场走到楼栋的这段距离足够把他浇个透。
九条尾巴全部现了形,每一条都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白色的绒毛滚落,在他身后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湿痕。
一条尾巴蔫巴巴地拖在地上,另一条正试图把自己拧干,水珠四溅,效果微乎其微,拧到一半就懒得再拧了。
“你的尾巴是海绵吗?”陆辞递毛巾给他。
“海绵是什么?”季知许接过毛巾,茫然地看着他。
“一种吸水的东西。”
“我们那会儿没有。”
陆辞放弃了科普。
季知许用毛巾把头发擦了擦,然后看着茶几上的吹风机,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那个东西是什么?”
“吹风机。你活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吹风机?”陆辞拿起吹风机,给他示范了一下开关。
季知许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在头发里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变回尖耳来更准确地捕捉这个陌生的噪音源。
“为什么有风?它不用法力?”他问,语气像一只在打量新事物的猫。
“不用。这是科技。”陆辞把吹风机调到了最小档,“你用吹风机吹过毛吗?”
“没有。我以前都是自然晾干的。”
陆辞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怕吹风机的人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季总结合在一起。
“那得晾多久?”
“半天。”季知许老实回答,“如果天气不好,晾一整天。中间不能收回去,收回去潮气会渗到体内。就很难受。所以每次淋了雨,窝在洞里不敢动,盯着尾巴发呆。”
陆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只巨大的九尾白狐,窝在某个阴暗狭小的山洞里,九条湿哒哒的尾巴铺了一地。洞外面下着雨,狐狸就盯着自己的尾巴发呆,等它们干透。
也不知道这究竟算是活了很久,还是遭罪遭了很久。
“坐下。”陆辞说,“尾巴给我一条。”
季知许在椅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最湿的那条尾巴从身后挪到前面。
那条尾巴的状态确实不太好。毛全部湿透之后卷成了细长的湿毛绳,毫无平时蓬松柔软的气势。尾尖还在滴水,把椅子下面的地板又滴出了一小摊水。
陆辞把浴巾铺在腿上,把那条尾巴放上去,先用毛巾从根部往尖端慢慢按压。
“嘶!”季知许绷了一下背。
“疼?”
“不是疼。”季知许的声音有点怪,他咬着牙说,“就是……你的手碰到尾巴根的时候,有点……”
他没说下去。但陆辞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
“你的尾巴很敏感?”
“……根部比较敏感。”季知许承认,声音比刚才小了半度,“我们狐族,尾巴的根部连着脊椎神经,平时不太让人碰。自己碰没事,别人碰的话……”
又停了。
“难受?”陆辞问。
“……太舒服了。”
陆辞假装没听见这四个字,继续擦干尾巴上的水。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浴巾把尾巴上的水分尽量吸干。
这条尾巴比他想象中更柔软,每一根绒毛都细得几乎透明,湿透之后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干燥状态下的质感,像被水浸过的云絮。
吸水吸得差不多了,他拿起吹风机,调到中温低风档。
“我开了。”
“开吧。”
吹风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热风吹到尾巴上的第一秒。
季知许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他的背脊绷直了,双手猛地抓紧椅子扶手,九条尾巴中的八条同时蓬成了平时的两倍大。只有被吹风机对着的那条尾巴僵在原地不敢动,尾尖在热风里轻轻颤抖。
“烫吗?”陆辞立刻停下。
“不烫……不烫……继续……”季知许的声音有些别扭,“太奇怪了。热风穿过毛缝,跟晒太阳完全不一样。你再等一下,我——适应一下。”
陆辞把吹风机拿远了一点,风温和地扫过尾巴的中段。
季知许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五秒后。
“呜。”
他没压住嗓子眼里的声音,哼声打了一个拐,钻进陆辞的耳朵里。
陆辞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条尾巴,又抬头看了看季知许。
季知许也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声音。他坐在椅子上,表情凝固得像一尊石像,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九条尾巴一齐向后撇,把整张椅子推到墙根。
“刚才那个不是我。”他说。
“那是谁?”
“尾巴自己叫的,跟我没关系。”
陆辞想笑,多年来的乙方修养让他成功地把笑意锁在了喉咙里。他把吹风机关掉,递给季知许。
“剩下八条你自己吹。”
“我不会用。”季知许没接。
“很简单,按住开关对准尾巴,风吹到毛上就行了。”
“不会。”季知许坚持,“这东西有电。电是会咬人的,我知道。”
“现在什么年代了,电不咬人……”陆辞不懂他的比喻。
“我们那会儿,电是天雷里才有的东西。”季知许说得理直气壮,九条尾巴在身后排成一排,表情严肃,“天雷打下来劈到狐狸身上会死狐的。”
陆辞把吹风机往他手里一塞。
“你被劈一下试试。”他说,然后退后一步。
季知许拿着吹风机低头研究了三秒按下了开关,风口对准了自己的脸。
一阵热风直冲面门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全部竖了起来。
“你看,没事。”
“你是不是故意的。”季知许把吹风机塞回陆辞手里。
陆辞终于笑了出来。
“剩下八条,我给你吹。但你不能再叫了。”
“好吧,我尽量。”
陆辞打开吹风机。
第二秒。
“呜……”
“你刚说好的。”
“这次真的是尾巴自己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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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把九条尾巴全部吹完,花了一个多小时。
客厅里到处都是吹落的白色绒毛,飘在茶几上、地板上、画架上,好几根粘在了墨稿的边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沐浴露和季知许本身气息的味道,暖烘烘的,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棉被。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举着吹风机有些酸,手心也被热风烘得微微发疼,
安抚甲方是他做了五年的核心技能,加一个“长毛的”前缀并没有改变本质。
季知许站在客厅中央,九条尾巴重新变得蓬松柔软,像是九朵新摘的巨大蒲公英。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用一条尾巴把散落在地上的浮毛扫成一堆。
“放着别动,我待会儿清理就好。”陆辞说。
“是我弄的。”季知许继续扫,“自己弄的自己收。我们狐族的规矩。”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已经帮我吹毛了。”
他语气非常郑重。陆辞不知道狐族的规矩里“帮吹毛”意味着什么,但看季知许的表情,大概不是“普通朋友帮个忙”的级别。
他闭上嘴,起身去了浴室。
这种话题追问下去容易出问题。
洗完澡出来,陆辞把最后一张墨稿的细节改完了。他拍了照存进手机,顺手点开外卖软件问季知许想吃什么。
季知许正在沙发上窝着,一条尾巴搭在扶手上翻看陆辞的画集。听到吃饭两个字,他把画集合上,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想吃你上次说的那个,火锅。”
“现在快十点了,哪来的火锅。”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季知许说,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到过广告。”
“……你怎么什么广告都看。”
“活得久了,什么都要了解一下。”
火锅是季知许请的。
找了一家有包间的,因为季知许吃到高兴的时候尾巴会自己跑出来。
第一盘雪花肥牛下锅的时候他还端端正正地坐着,到第三盘毛肚的时候已经整个人的坐姿都塌了下来,九条尾巴在包间的座椅上摊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个比青铜鼎煮的好吃。”季知许涮着一片毛肚,认真地点评,“我们那时候煮肉,鼎太大了,每次都煮过头。调料也只有盐,没有芝麻酱。”
“你都念叨多少回了,‘我们那会儿’。”
“以后不说了。”季知许把毛肚塞进嘴里。
“我不信。”
“这次是真的。”
陆辞笑了一声。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空气里有雨水洗过的清新味道。季知许走在陆辞旁边,脚步很慢。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季知许指着冰柜里的甜筒,“我想吃。”
“你不是刚吃完火锅吗?”
“那是正餐,这个是甜点。”季知许的逻辑无懈可击。
陆辞买了两个。
季知许吃第一口就愣住了。
“这是什么?”
“抹茶味甜筒。你没吃过?”
季知许没回答。他盯着手里那个绿色的圆锥体,表情很复杂,最后他小声说了一句:
“唐朝的时候,我吃过一种用冰磨碎加蜜和果子的点心,叫酥山。跟这个有点像。但没这个好吃。”
陆辞没问他唐朝那碗酥山是谁给他买的,只是默默地又给季知许买了一个。
“你拿着,边走边吃。”
季知许接过甜筒,默了默。
“陆辞,”他说,“你真是对我太好了!”
陆辞没有回头。
“我对所有甲方都这样。”
身后传来一声不相信的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