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随着季知许的工作告一段落。时间进入八月,南方的夏天来到最鼎盛的时期。
空气热到了发稠的地步,走在路上会感觉到热浪从脚底往上蒸。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午后的阳光炽白到晃眼,连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
陆辞的出租屋里只有卧室那台老挂机勉强维持着局部温度。客厅更是直接沦为了不适合人类生存的高温区域。
白天太阳暴晒西墙,到了傍晚墙壁摸上去还是烫的。
在这种天气里,季知许的尾巴成了最大的问题。
九条尾巴覆盖着厚实的双层被毛,保暖性极好。冬天应该是完美的自发热装备,但在盛夏,它们就是九条裹在身上的羽绒被。
季知许坐一会儿就满脸通红,开始整只狐狸迷迷糊糊地往沙发角落里缩,看起来可怜巴巴。
一天下午,陆辞画完第七张成稿的收尾部分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季知许已经融化了。
他整个身体变回了狐狸原形,趴在沙发垫上四仰八叉的。九条尾巴全部散开,铺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扇形。他的脑袋垂在沙发边缘,嘴巴张着,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散热。
“你怎么样?”陆辞放下笔走过去。
狐狸睁开一只眼睛,虚弱地嗷了一声。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要死了。
“你把尾巴收回去不就好了。”
狐狸把脑袋转到另一边。态度很明确:不收,收回去就不是狐了。这是尊严问题。
陆辞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把毛巾打湿了,拧干,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狐狸的额头上。狐狸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尾巴尖集体颤了颤。
“……你就惯着他吧。”陆辞自言自语。
下午更热的时候,季知许甚至都不动了。就躺在那里四仰八叉地散热,尾巴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热到快宕机了。
陆辞一边画第八张成稿一边说,“你可以把毛稍微剪短一点。反正你现在本体状态也不出门。”
季知许立刻把头抬起来,表情严肃。“不行,尾狐的毛不能剪。每一根毛都连着灵力,剪了会影响道行。”
“剪短一厘米会损失多少道行。”陆辞较真。
季知许算了一下。“大概十年。”
“也就十年。”陆辞说,“你三千年都有了。”
“十年够你谈一场恋爱了。”季知许反驳。“你呢?剪多长的头发愿意损失十年道行?”
陆辞想了想觉得这个类比也不是没有道理。遂放弃劝说。
傍晚时分,太阳终于收敛了一点。陆辞把第八张成稿的墨稿摆开来端详。这组插图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他越画越顺手,也越来越理解季知许的审美。那种古典、庄重、略带苍凉的风格,恰恰是他骨子里压抑了好几年的东西。
大学时教国画的老师说他墨感极佳但太传统了,没有当代性。毕业后接商业项目,客户要求最多的也是更现代更活泼更时尚。只有季知许第一次看他的作品集就指着压在最底下的一张废弃山水稿说:“这张最好。”
那还是陆辞大二时画的,连指导老师都说太老气,放课后被他压在宿舍柜子里。搬家的时候没舍得丢,随手夹进作品集,从来没人翻到过。偏偏季知许看中了。
他把墨稿按照顺序理好,正要继续铺下一张纸。
手机响了。
陆辞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快递或者外卖,随手接了起来。
“哪位?”
对面安静了一瞬,接着他听道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陆哥。我赵屿。”
赵屿。陆辞念美院时的室友,也是他工作室的前合伙人,那个一声不吭卷走了大部分流动资金,连离职邮件都没发一封的家伙。
“……赵屿。”陆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两个月了,终于舍得打来了。”
“我知道你肯定想骂我。”赵屿的语气意外地诚恳,“但先听我说完。那笔钱我一分都没动。我当时是被人下了套,欠了一笔高利贷,对方逼着我把工作室的钱转到指定账户……我自己不敢报警,脑子全乱了。我今天去公安局自首了,刚出来,取保候审。钱能追回来。”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
这笔钱他早已认定打水漂了,前一个月,催债的人找不着赵屿,把自己折腾的够呛,好不容易还清了,日子继续往下过了,现在赵屿说能追回来。
他这两个月来对赵屿的愤怒,在这一刹那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
“你为什么忽然来自首?”
赵屿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信不信?我做了一个梦。”赵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接下来要说的话,“梦里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穿古装,很奇怪,表情很冷,对我说:‘去找陆辞自首,把钱补上。不然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陆辞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信了?”
“我连着梦见了他三次!每天都是同一个人,说的同一句话!”赵屿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委屈了起来,“而且第三天我醒来之后,枕头边上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欠多少钱、转到哪个账户、什么时间干的,全对上了,纸条我拿去公安局当证据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几乎在求救的语气道:“陆哥,我真的不敢不还。你身边……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的朋友?”
陆辞缓缓转头,看向沙发。
沙发上那只刚才还在吐舌头的九尾狐,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用尾巴翻着陆辞的画集。一条尾巴翻页,一条尾巴挠耳朵,其余七条散在身旁,姿态悠闲而端庄。
陆辞收回目光:“赵屿,你把钱还了,后面的事慢慢处理。我暂时不想谈别的。”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沙发上那只狐狸。
“季知许。”
季知许的尾巴停滞了一瞬,继续翻页,假装没听见。
陆辞重复:“季知许。”
对方耳朵动了动,还是没看他。
“你去找赵屿了。”
这句话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季知许终于抬起头,努力维持着一个公司总裁应有的风度,但他的九条尾巴全部僵住了,无一例外。
“我不知道。我没有。狐在办公室里待着,哪也没去。”
“你白天在我这儿,晚上还回去办公。你的睡眠时间在哪里。”
“我不需要睡觉。”
“所以你半夜去找他。”
“……”
“还用原形去吓唬他。”
“……我没有吓唬他。我和他说话而已。”季知许的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半截。
“你说了什么。”
季知许很小声:“把钱还了。”
“还说了什么?”
陆辞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只活了三千年的大妖怪,半夜跑去别人梦里,用最原始的方式威胁一个卷款跑路的家伙。手段粗暴得像个刚学会化形的小妖精。
“你去他梦里找他,威胁他,让他以为撞鬼了。”
“不是鬼,是狐。”
“有区别吗?,至少在普通人眼里没有区别。”
季知许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了下来。整个姿态和昨天用尾巴碰翻玻璃杯被批评时一模一样。
“他欺负你了。”他小声说。
陆辞愣了一下。
“他骗了你的钱让你关了工作室,你要搬家,搬到这个没有空调的地方住,害你淋雨那天窗户还漏水。我很生气。”季知许说得不太顺畅,断断续续的,“我活了这么久,讨厌的人见了很多。欺负你的人不能算了。”
陆辞站在空调前面,看着这只把整张沙发占满的九尾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知许认为他借钱租这里的房子,工作室倒闭,搬家受苦,都是赵屿的错。所以他要替陆辞出这口气。
手段离谱,可你不能说他不认真。
“……你入梦消耗了多少灵力?”陆辞问。他不是瞎猜的。他记得季知许说过跟神魂有关的法术最耗灵力。
季知许把脑袋偏到一边,不看他。“不多。”
“季知许。”
“好吧,有一点多。”
“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大概十年的道行。”
陆辞深吸一口气。“十年。”
“你,上午还说,十年够谈一场恋爱。剪毛十年你觉得太多,入梦十年你就觉得可以?”他说到最后,语气几乎有点咄咄逼人。
季知许把脸埋进前爪里。九条尾巴也低落地垂到地上。
“十年换他不敢再欺负你。我觉得值。”
陆辞沉默了片刻。
吊扇的影子还在天花板上转,连着空调的凉气,一下一下,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墨汁的味道。
他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和狐狸只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他伸出手,很轻地放在狐狸的头顶。指腹碰到柔软的绒毛,他感觉到地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后又缓缓松弛下来。
“以后不许这样。”
狐狸没动。
“要处理事情,先跟我说。不要自己半夜去人家梦里当妖怪。”
“我本来就是妖怪。”声音闷在爪子里,瓮声瓮气的。
“你是妖怪,也是我甲方。”陆辞说,“甲方做事要经过乙方的同意。这是行业规矩。”
狐狸从爪子缝里露出半只眼睛,那双金色眼睛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那乙方现在同意我当你的朋友了吗?”
陆辞的手停在狐狸的头顶顿了顿,又继续顺着毛的方向,轻轻往下摸了摸。
“早就同意了。”
那天夜里。天气凉快了一些,窗户开着,有微风进来。
季知许没有回公司。他缩成小猫大小,蜷在陆辞床头的老位置上。熟练的用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呼吸绵长而平稳。陆辞侧躺着,看着那团小小的白色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伸出手,轻轻放在狐狸的背上。狐狸往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尾巴迷迷糊糊地抬起来,松松地卷住他的手指。
陆辞闭上眼。没有把手收回去。
掌心贴着狐狸的身体,能感觉到比人类的心跳要快一些,在柔软的皮毛之下一下一下地跳动。
和他手指的脉搏,渐渐合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