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工作室的资金在赵屿自首后的第二周全部追回来了。
陆辞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正在画第十一张成稿。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继续画完了那条尾巴。
季知许从沙发上探过头来。
“钱到了?”
“嗯。”
“那你以后不用这么辛苦接私单了。”季知许的尾巴在身后晃了晃,语气里难藏的小心思,“不过我这个项目你得画完。”
“当然画完。”陆辞头也不回,“画都画到一半了。而且你的审美虽然落后了三十年,但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
“三十年?”季知许的重点果然偏了,“我落后了三千年,你说三十年?”
“进步了。之前是五千年。”
季知许的尾巴不服气地抽了一下沙发垫。
不过陆辞心里清楚,这笔钱回来之后,他的生活的确不用那么拮据了。不用再接那些让他想摔手绘板的奇葩私单,不用为了几百块钱的尾款跟客户扯皮三天。可以喘口气,好好想想工作室以后的方向。
他想了半天,觉得无论如何,这件事应该谢谢季知许。
虽然入梦吓人这种事,放在法律层面大概是“以非法手段催收债务”。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赵屿现在还定期给陆辞发消息汇报案件进展,每条消息的末尾都加一句“请转告那位朋友我真的在积极还钱”。
“今晚请你吃饭。”陆辞放下笔,对季知许说。
季知许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随即又矜持地放平。
“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他说,语气波澜不兴,但尾巴已经开始小幅度地晃了。
“吃什么你定。”
“上次那家火锅……”
“换一家。”
“那家日料……”
“太贵了。”
“你说让我定的。”季知许的声音忽然近得离奇。
陆辞转头,发现季知许已经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下巴搁在椅背顶端,眼睛向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想起季知许本体缩成小猫大小时仰头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去吃大排档吧。”陆辞说。
“大排档是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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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排档开在江边一条老街上,露天支着红色的帐篷,塑料桌椅沿着江岸摆了一长排。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烟气和蒜蓉炒海鲜的香味,食客的谈笑声和炒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季知许站在大排档入口,表情好奇又震撼。
“这个……就是大排档?”
“嗯。”
“这么多人坐在外面吃饭?不怕被野兽叼走?”
陆辞看了一眼周围,左边是一桌正在划拳的大叔,右边是一对穿着校服偷偷约会的初中生,前面烧烤摊的大叔正挥舞着蒲扇扇炭火。没有任何野兽。最大的危险可能是烤肉吃多了上火。
“现在没有野兽了,”他说,“最大的危险是你尾巴跑出来吓到别人。”
“我会控制住的。”季知许说,语气很不服气。
他们找了个靠江的位置坐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比空调房里舒服。陆辞点了烤串、炒花甲、蒜蓉生蚝、一碟炒牛河和两瓶冰啤酒。
季知许盯着那瓶啤酒看。
“这是什么酒?”
“啤酒。你没喝过?”
季知许摇头,拿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瓶口闻了一下。
“有点苦的味道。我们那会儿喝酒,要么是米酒要么是果酒。这个……”
“你再说‘我们那会儿’,今晚自己走回公司。”
季知许立刻闭嘴。
烤串上来了。陆辞拿了一串羊肉给他,季知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咀嚼两下,眼睛亮了。
以极快的速度吃完了第一串并把签子精准地扔进了桌上的空杯里。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你不是说不需要进食吗?”陆辞问。
“不需要是不需要。好吃是好吃。两回事。”季知许说着,拿起了第二串。
陆辞给他倒了一杯啤酒。季知许端起来看了看,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皱着眉头,像在思考一个世界难题。
“好喝吗?”
“好难喝。”季知许说,他又喝了一口。
五分钟后,他的杯子空了。
“这个叫啤酒的东西,”他认真地说,“虽然难喝,但喝完会有一点点舒服的感觉,我好像明白了。”说着,自己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陆辞意识到可能要出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季知许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尾巴跑了出来。
幸好只有一只,但它从季知许背后钻出来的方式很自然,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它。
“快回去。”陆辞按住那条尾巴,试图把它塞回季知许身后。
“不要。”季知许把尾巴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自己腿上,用两只手抱住,“它想出来透气。它热。”
“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季知许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从来没有醉过。这是第一次。我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当朋友。”
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陆辞确定他喝多了。
好在他们坐的位置比较偏,周围的食客都在忙着各自的吃喝聊天,没人注意到这边有一个喝醉的人在抱自己的尾巴。主要也是因为没人想得到这条尾巴是真的。
接下来季知许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然后张嘴咬了一口。
牙齿陷入了厚厚的绒毛里,留下了一排浅浅的齿印。他松开嘴,低头看了看齿痕满意地点了点头。
“咬个记号。”他说,“免得弄丢。”
陆辞把啤酒瓶从他手边拿走。
“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
“你醉了,还在咬自己的尾巴。”
季知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陆辞。
“这是我的尾巴。我有九条。分一条给你也可以。”
“我不要。”
季知许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受伤。
“为什么不要?”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醉鬼特有的委屈,“你不喜欢吗?是不是嫌弃它掉毛?它掉得不多。我每天都有在梳,厕所也没有堵。真的。”
“关厕所什么事。”陆辞哭笑不得。
“你没注意,我掉了很多毛在你洗手间。每天掉一点,堆得像个小毛球。”季知许说,语气非常正经,“你打扫的时候肯定看到了。看到还不说,怕我难堪。”
陆辞扶住了额头。
“我问你,你喝醉了之后会记得这些吗。”
“当然记得。我只是醉,没有失忆。”
“那你明天醒来,会不会不好意思。”
季知许思考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很好。那我现在开始复述你今晚的所有行为,请记住。”
陆辞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