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凌晨两点,陆辞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终于消停了。
他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一根极细的暖流沿着那道墨痕缓慢地流淌,从指尖到指根,再从指根没入掌心。
掌心开始发痒。
他迷迷糊糊地握了握拳,那道暖流就停了。
他又梦见了那座山。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上。
没有月亮,没有云海,一座很普通的,长满了高大树木的山。脚下是厚软的松针,空气中弥漫着树脂的气味。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长发束在脑后。
“你是谁?”陆辞问。
那人转过身来。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眼睛,一双在幽暗中微微发光的黑色眼瞳。
“你来了。”那人说。
声音低沉而熟悉。
然后他伸出手,食指点在陆辞的眉心。
“记住。”他说。
“这是约定。”
陆辞猛地睁开眼睛。
床头灯还亮着。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空气里没有任何气味。指尖的温热已经消退了,墨痕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
他下意识往旁边看去,狐狸的脑袋搭在他的肩上,睡的很香。
陆辞吐出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木盒,放在枕头边上。
伸手就能打开的距离。
他想起了梦里的那句话。
这是约定。
食指的侧面还在微微发烫,陆辞试着像之前那样用指姆按压,才用了一点力,一股剧痛顿时从他的右手蔓延到右肩,像一双巨人的手扼住他的脖颈,扯着他的血管。
陆辞当场痛扑在地上,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扣住地面,才忍住没叫出声来。
屋内响起他粗喘的呼吸声,陆辞疼的眼冒金花,站起来才发生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手把额发拢至脑后,露出眉眼。
指尖的灼烧感已经褪去,仿佛刚才的痛觉只是一趟梦。
“约定。”他默念这两个,盯着床上的九尾狐神游天外。
狐狸蜷成蓬松毛团,细浅鼻息均匀起落,绒毛随呼吸一鼓一落。
陆辞慢慢把手伸向他,最后停在他脖子处。
手上传来了略比人类低一点的温度。
陆辞静静的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
如果现在自己要掐死他,陆辞想,他也不会醒来。
好像只要待着陆辞的身边,就不会有危险。
保持这个动作僵持了几秒,陆辞挠了挠他颈下的毛,手往回收时,被什么勾了一下。
借着月光,陆辞看见一条红绳挂在他的手指上。
他顺着那根线来回摸了一圈,指尖碰上一个微凉的物体。
陆辞用指腹摩擦着上面的纹路,是季知许带在手上的戒指。
那个复古纹样繁琐的戒指。
自己之前怎么没注意到?
季知许变成狐狸,戒指就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
陆辞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半响后,终于松开。
“季知许,你最好不要骗我。”
床上的狐狸朝着陆辞睡的地方翻了一个身,险些掉下床,陆辞把他的尾巴拢住,往床里塞了塞。
次日清晨,季知许被食物的香气勾醒。
起床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饭桌方向走。
早饭是白粥配煎蛋和两碟小菜。
陆辞的厨艺算不上好,但他煮粥有一手。米粒煮到开花但又不烂,粥汤浓稠适中。
他把粥端上桌的时候,季知许已经把自己变回了人形,正襟危坐在餐桌前。他已经换上了自己让人送来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头发随意搭在额前,看起来就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男人。
但他的尾巴没收起来。
九条蓬松的大尾巴在狭小的餐桌下面挤来挤去,两条从椅子两侧垂下来,一条搭在陆辞的椅子上,还有一条正偷偷摸摸地往桌上探,尾尖对准了那碟酱萝卜。
“尾巴。”陆辞说。
季知许的尾巴僵在半空。
“它想拿酱萝卜。”季知许说,表情非常无辜。
“它还是你?”
“……”季知许把尾巴缩了回去。
他瞥了陆辞几眼,陆辞今天的话格外的少,还是没主动开口找话题。
饭后陆辞把画架重新支起来,继续画第十三张成稿。
前十二张已经全部定稿了,季知许对整体效果很满意,难得没有提什么让人血压升高的修改意见。
但第十三张不太一样。画的是狐尾的近景特写。
九条尾巴在月下铺展,每一条的弧度、绒毛的走向、光线的穿透感都要画得不一样。
陆辞画到第三条尾巴的时候,季知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陆辞身后,低头看着画纸上正在成形的那条尾巴。
他站得很近,陆辞问道他沾在指尖的葡萄的甜香。
陆辞停笔。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甲方突如其来的改稿要求,但今天季知许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对?”
季知许把自己的第三条尾巴从身后挪到前面,尾尖轻轻搭在画案的边角上,就在陆辞的手边。
“你看,”他说,手指指着自己尾巴上的一处弧度,“这里的毛不是朝一个方向长的。靠近根部的地方往外翻,到了中间会转一个很小的弯,像被风吹了一下。但是风是从下面往上吹的。山风。站在悬崖上的时候,山谷里的风会顺着崖壁往上窜,把尾巴根部的绒毛吹得翻起来。”
他说得极慢,每一句都在仔细回忆。
尾巴在他说话的时候轻轻晃动着,配合他的描述,根部微微翘起。
陆辞看着那条尾巴在他面前演示,笔停在半空。
他画了五年插画,遇见许多龟毛的甲方。
还没遇见过有人把一条尾巴被山风吹翻的角度记得这么清楚,清楚到每一根绒毛的走向都能还原。
“记住了吗?”季知许问。
“……记住了。”陆辞说。
他重新蘸墨,落笔。
按照季知许的形容,在尾巴的根部加了一层微微外翻的绒毛。
季知许低头看着那道新添的墨痕,眼睛亮起来。
“就是这样。”他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满意,“就是这个弧度。我每次站上悬崖的时候,第三条尾巴的毛都会被山风吹翻。别的尾巴不会,只有这条会。因为它比别的尾巴稍微短一点。”
陆辞没有说话。他继续画剩下的尾巴。
每画一条,季知许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偶尔看画,大部分时间他都是盯着陆辞看,缓慢的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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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这张成稿的主体画面已经基本完成了。
月下山巅,云雾缭绕的古树下站着一只九尾狐。
季知许看了整体效果之后很满意,只提出了一点小的修改。
“这里的云雾,层数不够。”
陆辞看了看那片云雾,他用淡墨叠了五层,深浅过渡做了很细致的处理。
“你觉得几层合适?”
“九层。”季知许说,“我们狐族的规矩,云要画九层。一层代表一条尾巴。”
“云和尾巴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季知许说,“但必须是九层。”
陆辞已经习惯了他的甲方逻辑,没再追问。他拿起笔,开始叠加第六层云雾。
画到第八层的时候,问题来了,他带了四种不同浓度的淡墨,现在需要叠加第九层,意味着他需要一种比现有最淡墨更浅的颜色。
“我墨不够了。”陆辞放下笔,“我去楼下文具店买一块新墨。”
“不用买。”季知许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用我的。”
陆辞看着他。
季知许伸手拉起了自己白色衬衫的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拿起陆辞放在笔搁上的那支毛笔,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小臂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滴血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灯下泛着银光,像融化了的红宝石。
他把笔尖浸入那滴血里,然后递回给陆辞。
“试试。”
陆辞接过笔,低头看着笔尖,墨色和血色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色。在光线下会微妙地变色。
他犹豫了一下才落笔。
笔触落纸的瞬间,前八层淡墨被这层墨触碰到之后,开始缓缓地洇开,交融,墨色之间生出了极细微的渐变。
九层云在他的笔下一次又一次叠加,最终呈现出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层次感。
近看是水墨。
远看像在流动。
“你的血……”陆辞看着画纸上缓缓变化的墨色,“可以做墨?”
“我的血不能。”季知许舔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但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赋灵。你用我的血画的这层云,会在纸上多保持一段时间。看画的人会感觉这些云是真的在流动。”
陆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放下笔,转身看着季知许。
““你说过这画,只能我画出来。”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画里有气。”
“这就是你说的‘气’?”陆辞指着画面上流动的云。
季知许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回答。
“不是。”他说,“气是画者自己的东西。我只是给你加了一层颜色。气的部分,是你画的。”
他又看了一眼画面。
“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一些,“画里的气,有时候是画的人不小心带进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画上移到了陆辞的手指上。
那根中指的指尖,墨痕正在皮肤下隐隐发光。
陆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手。”季知许坦诚地说,“你画的线条里有一种很老派的笔法。我很久没有见过了。是谁教的?”
“我爷爷。”陆辞说,“他是国画老师。”
“你爷爷的画,你看过吗?”
陆辞想了想。
“看过一些。小时候他画给我看过,后来眼睛不好就不画了。”
“你还记得他画过什么吗?”
陆辞努力回忆了一下。
“山水,花鸟,还有一些……”他忽然顿住了,“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图案。我小时候他教过我,长大后他画的时候就不让我看了。”
季知许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身后的尾巴停住了晃动。
“那些符号,”他问,“你还能画出来吗?”
陆辞闭上眼。
爷爷的书房,午后的阳光洒在画案上铺开的宣纸上。爷爷的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的手在画某种有固定轨迹的东西。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符号。
很简单的几笔,像一个缩小的篆书,又像是一个缠绕的结。
他画完之后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不是他平时会画的东西。
季知许低头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爷爷,”他最终开口,“姓什么?”
“姓陆。”
“不对。我是说,他有没有别的名字?或者有没有其他的老辈?”
陆辞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爷爷的师父,也是我的太爷爷。太爷爷好像叫……”他回忆着,“我小时候上坟的时候见过他的牌位……陆……陆……”
“陆什么?”
“陆远山。”
季知许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陆远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又问“字什么的?”
“……字半仙。”陆辞说完了,自己也觉得离谱,“据说是他给自己取的外号。他画符很厉害,村里人都叫他半仙。”
季知许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的表情里多了一种陆辞从未见过的神色。
像隔着很长很长的时间,回头看往事的眼神。
“你太爷爷陆远山,字半仙。”他说,“我认识。”
陆辞手中的笔顿住了。
“你认识我太爷爷?”
“何止认识。”季知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更多的是无奈,“他就是三千年前,第一个用你们家那种笔法,往我尾巴尖上画圈,把我锁在人间的那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