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窗外的蝉声忽远忽近。陆辞站在画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蘸过血的毛笔,看着季知许脸上的表情,试图判断对方是在开玩笑。

他的九条尾巴都静下来了,只有尾尖在极轻微地颤动,像是在回忆陈年的触感。

“我不明白。”陆辞说,“我太爷爷是道士?”

“算半个。”季知许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辞,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远,“正经道士都有门派有传承,他没有。据他自己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捡到一本残册,照着上面学了几年,会的也不多,画符、看气、捉一些不成气候的小妖。在当时的道门里,他连入门都算不上。”

“那他怎么……”

“怎么锁住我的?”季知许替他说完了。

窗外是雨后的城市天际线,湿漉漉的空气在阳光下蒸出薄薄的雾。

季知许看着那片雾,轻声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那年我刚过了千年的大限。天劫之后元气大伤,变回原形躲在一个废弃的猎户木屋里养伤。那个木屋在深山老林里,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我觉得很安全。”

“直到有一天,推门进来了一个愣头青。”

陆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深山大雪中的破木屋,一只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的九尾狐缩在角落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道士。

“然后呢?”

“然后他看到我之后,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他在山上找了三年妖怪,连个成精的兔子都没碰见过。终于看到一只真的了,激动得哭了。”季知许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浮上一层很淡的笑意,“哭完之后他站起来,说:‘这位狐兄,我不收你,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陆辞咽了一口唾沫:“什么事?”

“他说他刚知道自己有个喜欢了一辈子的姑娘,还没来得及娶就病死了。他想知道那姑娘来世投胎到哪里,但他道行太浅,看不透轮回。他说你们狐狸精应该懂这个,让我帮他看一眼。”

陆辞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帮了吗?”

“帮了。”季知许转过身来,“我那时候连人形都化不了,根本没有多余的灵力去窥探轮回。但我实在受不了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样子。所以我用了一个很蠢的办法,我分了一缕神魂出去,跟着他的记忆去找那个姑娘的魂魄碎片。”

“代价呢?”

季知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会儿。

“代价就是,”他说,“我的神魂和他的记忆绑在一起了。他能感知到我在哪里,我也能感知到他。这个连接一旦建立,除非他死,否则我解不开。”

陆辞忽然明白了。

“所以那个封印,是你自己?”

“是我自己倒霉。”季知许说,语气里带着三千年后回想起来的不甘,“帮了一个忙,把自己搭进去了。他在我尾巴上画了个圈,其实是帮我稳定神魂的,不是锁我的。但外人看都以为是他降服的妖。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解释,逢人就说‘这是我锁的狐狸’。”

“他还到处说?”

“岂止。”季知许的声音抬高了半度,“他给我印了名片,不对,是名帖。找块木头削成片,上面写‘陆远山座下九尾仙狐季知许’。逢人就发。你知道我有多丢脸吗?九尾狐在妖界是顶级的存在,我稀罕当一个半吊子道士的座下仙狐?”

陆辞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那道墨痕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所以这个……是他留在我身上的?”

“不是他留在你身上的。”季知许走到陆辞面前,低头看着他中指的指尖,“是他留在我身上的。我和他之间的神魂连接,在他死后没有完全断开。他的血脉里会带着这种连接的印记,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你这一代,已经很淡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比你的父辈都要强。你太爷爷的天赋在你身上返祖了。”

陆辞看着指尖那道纹路。

他不懂画符和画画有什么联系。

以前他以为是血管,是墨痕,是某种无关紧要的皮肤印记。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道跨越了不知多少代人的锁链,从三千年前那座深山的破木屋里,一直延伸到这间城中村的出租屋。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他说,“你说的‘味道’?”

“是我当年留在他身上的那缕神魂。”季知许说,“在你身上,我能闻到它的气息。很淡,但很熟悉。”

他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才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因为那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

陆辞沉默了很久。

很多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

“那你找我画画,不是因为你喜欢我的作品风格?”

季知许的尾巴心虚地晃了一下。

“风格也喜欢。”他飞快地说,“你画的线确实好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原本的计划,是把放在你太爷爷的那缕神魂拿回来。这样我们的连接就彻底断了,我自由,你也自由。”季知许垂下眼睛,“但你第一天来的时候,你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

他没说下去。

“你又舍不得拿回去了。”陆辞替他说。

季知许的九条尾巴同时僵住。

“因为你发现我不是那个愣头青道士。”陆辞说,“你想留着这个连接。”

季知许没再说话。

窗外太阳逐渐偏西,光线从炽白变成暖金色,透过窗户洒进来,恰好落在季知许身上。

他的白衬衫被染成了淡淡的蜜色,碎发在额前投下细小的阴影。九条尾巴在光里安静地垂着,像九片被夕阳浸透的云。

陆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墨痕在皮肤下面。他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是空的。

季知许的尾巴动了动,尾尖轻轻扫了一下地板。

“……你还好吗?”季知许问。

“嗯。”陆辞说。

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陆辞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盯着地板上那片光看了几秒。

“……还画吗?”季知许有些紧张的问。

陆辞想了想。

“画吧。”他说。

他走到画架前面坐下,拿起笔。手比他以为的要稳。他蘸了墨,落在纸上。

“你之前说过的那棵树。”

季知许愣了一下。“……什么?”

“树脂可以拿来做琴。”陆辞说,“你说已经灭绝了。我想看看它的样子,你能描述得更详细一些吗?”

季知许看着他。好像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

“……可以。”季知许说。

他开始描述那棵树。

树皮的银灰色在月光下会反光,针叶冬天会变成银白色,树脂敲击有玉石声,冬天趴在它的树叶上比盖棉被还要暖和。

陆辞听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树干,修正,再画。

两个人就这么说起树来了。

就好像刚才那番关于太爷爷、神魂、三千年的话,只是一段普通的闲聊。

窗外的太阳褪去正午的炙热,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季知许说累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陆辞把画好的树稿推过去。“是这样吗?”

季知许低头认看了一会儿。

“差不多。”他说,又加了一句,“你画得比你太爷爷好。”

陆辞看了他一眼。季知许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说客套话。

“他也会画画?”陆辞问。

“会一点。画符比画画好。”季知许说,“他画的狐狸像狗。”

陆辞笑了一下。

季知许看着他的笑,尾巴在后面轻轻晃了晃。

---

傍晚的时候,季知许接了一个电话。

他在阳台上压低了声音说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公司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他说,语气不太情愿,“明天周三,你可以在家画,我下午过来看稿。”

“不用。”陆辞说,“你忙你的,我画完了拍照发你。”

“不行。”季知许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决,“我要当面看。”

“为什么?”

“因为拍照看不出气。”

陆辞觉得这个理由很难反驳。

季知许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盒子,”他说,“你随身带着吗?”

陆辞想起季知许给他的那个小木盒,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在家。”

“带着。”季知许说,“最近带着,随身。”

“到底会发生什么?”

季知许没有直接回答。

“你太爷爷当年帮我挡过一次天劫。”他说,“他从来没有告诉我,是我最近在别的地方查到的。你们陆家的人……有一种奇怪的毛病,就是替人扛事从不吭声。”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陆辞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沉甸甸的,有种超越了他们两个月合作关系的重量。

“如果这几天你身上出现任何不对,手指上的印子忽然变深,发烧,或者做奇怪的梦。马上打开那个盒子。”

他顿了顿。

“我认真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辞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画架上的墨稿还没干透。

季知许的衬衫叠在沙发上,散发出那股熟悉的雨后森林的气息。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木盒。

对着光看了看,盒子表面的纹样和手指上的墨痕一模一样。

陆辞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

那天晚上,陆辞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在老家的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有没有爷爷和太爷爷留下的旧画或者旧书。

“你爷爷的画不是都给你了吗?”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太爷爷的东西倒是留了一些,在你爸那边老房子的阁楼上。多少年没动过了,你要那个干嘛?”

“没事,想看看。”

“那下次回来你自己翻吧,灰大得很。”

第二件,他坐在电脑前,用手绘板把季知许那枚暗银色戒指上的纹样画了下来。

在数字画布上放大,旋转,比对,尝试还原那个纹样的完整结构。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认出来了。

是一种锁。

小时候在阁楼上的书堆里,陆辞无意看过。

是某种阵法,外面的圈是界限,里面的纹路是通道,中心那个点是被锁住的对象。

类似于迷宫,目前都是他的猜测,他的记忆太模糊了,毕竟从他太爷爷那一辈后,他们家再也没出过道士。

他把这个图案和自己手指上的半个符纹做了比对。

纹路连接的角度完全吻合。

它们原本是一体的。一半在季知许的戒指上,另一半在陆家血脉的身体里。

第三件,他查了那棵树。

“银灰色树皮、极高、针叶深绿冬季变银白、树脂清透可敲击出玉石声”

他在搜索引擎上输入这串描述,翻了很多页。

没有任何现存树种符合这个特征。

他又换了一个思路,搜索“上古树种”“已灭绝”“银白树脂”“玉石声”。

在某个古植物学论坛的深处,他翻到了一篇论文。论文的作者在长白山的一处泥炭层里发现了一段距今约五千年的木化石,分析显示其树脂含量异常高,质地致密,敲击声清脆。

论文里给这种已灭绝的古树起了一个名字——“银骨松”。

陆辞打开图片,是木化石的微观切片。

他看了很久,把图片关掉,靠在椅背上。

是两千年。

它们已经消失了整整两千年。

季知许说起它们的时候,语气还像昨天刚见过。

活了三千年的九尾狐,怀念两千年前的树,要画一个现代没人见过的山。

在那座山上,那棵银灰色的树下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指尖来回摩挲着那个小木盒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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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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