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哎,都这么多次了,还没习惯?”他把布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个陶制小瓶,拔开塞子,指腹上的茧被水泡得微微发白,把捣烂的草药敷在狐狸的前爪伤口上。动作很轻柔,但那条受伤的腿还是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把道袍的下摆撕下一截,在水里浸湿了,拧干,轻轻擦拭狐狸侧腹的烧伤。每擦一下,狐狸的尾巴就抽一下。但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试图咬他。

他来了很多次。从这只狐狸千年大限刚过、重伤倒在树下开始,他每天来,每天换草药,每天坐在离它一臂远的地方,不说话,不靠近,偶尔把手指凑到它的鼻尖,让它习惯他的味道。

晚上陆远山没有走。他在树下生了一小堆篝火,把溪水里浸过的布轮流换在狐狸的侧腹上降温。

狐狸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就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陆远山在火光下翻开随身带的本子,用朱砂笔在纸上记了些什么,大概是在记录伤势变化,或者是在画这棵银骨松的树干纹路。

陆辞看着他画,看着他握笔的姿势,他收锋时手腕那一转和爷爷握着他的手教他时一模一样。

清晨,陆远山把狐狸背上了路。

他把道袍撕成布条,把狐狸固定在自己背上。狐狸很重,九条尾巴垂下来,拖在地上,他就把尾巴一条一条捡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季知许被动地在他背上挪了挪,下巴搭在他的肩窝,冰凉的鼻头蹭过他的脖颈。

陆辞感觉到那个鼻尖贴在脖子后面的触感——冰凉、湿润,带着一点点草药的苦味。和他自己在出租屋里被狐狸蹭过的无数次一模一样。

从山下到青丘要走很远。陆远山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落脚。狐狸的伤在他的照料下慢慢好转。前爪的溃烂收了口,侧腹的烧伤结了痂,耳朵缺口周围的绒毛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来。他每天给它换药,用溪水煮过的布清理伤口,把自己的干粮掰碎了喂它。狐狸不吃,把头扭到一边。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条溪边歇脚。陆远山蹲在水边洗脸,把道袍脱下来拧干,光着上身坐在石头上等衣服干。陆辞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不壮,但结实,肩胛骨之间有一道旧伤疤,是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大概也是妖。

狐狸趴在岸边,看了他很久。陆远山的侧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色的光,右边眉尾那颗痣被汗水洇得微微发亮。狐狸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不怕我。”

陆远山抬起头,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妖。”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道士不都该除妖吗。”

陆远山想了想,把水袋拧紧放回布袋里。“谁定的规矩。”他从水里爬起来,“话又说回来,你是我恩人。”

狐狸没有再说话。但那天晚上陆远山烤好野兔递到它嘴边的时候,它没有再用爪子推开了。它低下头,从陆远山手里叼走那块兔肉。

青丘的入口在两座山壁之间。一条极窄的峡谷,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狐狸从陆远山背上滑下来,用三条腿勉强站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傍晚的山风从峡谷里穿出来,吹起它全身的白毛,它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峡谷。陆远山跟在后面。

穿过峡谷之后,他看见了青丘。

漫山遍野的银骨松,每一棵都笔直高大,树皮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银光。

林间有溪涧,溪边有石阶,石阶通向山腰一个又一个洞口,洞口挂着藤编的帘子,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的灯火。

还有狐。很多很多狐狸。

有的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九条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有的在林间追逐嬉闹,尾巴扫过落叶堆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有的坐在溪边用尾巴戏水。

那些狐狸看见季知许,纷纷停下正在做的事。

一只正在追自己尾巴的小狐狸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树干。

它们的尾巴齐刷刷地竖起来,数十条蓬松的巨尾在同一瞬间铺满了整片空地。

一只体型最大的黑狐从最中间的山洞里走出来。走到季知许面前时,九条尾巴已经全部垂在了地上。它低下头,和季知许的额头相抵。周围安静了很长时间,陆辞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陆远山的胸腔里砰砰作响。

黑狐退后一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狐群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鸣叫。所有的狐狸同时扬起头,尾巴全部展开,像一场无声的礼赞。

陆远山站在峡谷入口,道袍上还沾着路上蹭的泥土,左肩被狐狸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他看着那只被所有狐狸迎接的白狐,缺了角的耳朵和还裹着道袍布条的前爪,他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转身准备走。

季知许就在这时候回过了头。他在狐群的簇拥下转过身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穿过周围所有狐狸的尾巴和耳朵,穿过峡谷入口那道窄窄的山风。

他没有出声叫住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出身边的位置,然后对着陆远山偏了偏头。

意思是:过来。站在这里。

陆远山愣了一下。他把肩上的布袋放下来,犹豫了几秒,走了过去。

他在青丘住下的第一个晚上,睡在季知许的洞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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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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