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第三天傍晚,陆辞正在给青丘第十八副画的最后一棵银骨松描树干上的纹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声。

他回头。

狐狸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没有聚焦,隔了很久才转向他的方向。

陆辞放下笔,走过去把手指伸到他鼻尖前面。

狐狸的鼻尖贴着他的指节,没有像平时那样蹭他,只是贴着,呼吸很浅,但比之前有力了一点。陆辞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流打在自己手指上。

“……水。”季知许说。

陆辞把水杯端过来,扶着他的后脑喂了两口。

季知许呛了一下,睫毛上沾着水珠,表情还是懵的。他的耳朵慢慢从头发里冒出来,接着是尾巴,一条一条的,像是很费力地从身体里往外拽。第九条尾巴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额头抵在陆辞的手腕上。还是凉,但已经不是之前没有一点热度的冰了。

陆辞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又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季知许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尾巴在被子下面缓慢地团成一团。

他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着陆辞贴满创可贴的手指。

“你的手怎么了。”他说。语速很慢,语气焦急。

“削铅笔划的。”陆辞说。

季知许没有接话。

他把陆辞的手拉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创可贴边缘露出来的皮肤。那片皮肤因为反复割伤已经开始发炎,红肿的边缘微微外翻,和他平时画草稿时不小心蹭到的墨痕混在一起。

他的手指很凉,动作轻到陆辞几乎感觉不到触感,只能看到他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慢慢移动,从食指到中指,从中指到无名指,每一道伤口都被他摸了一遍。

他松开手,垂下眼睛。九条尾巴在被子下面全部缩成一团,尾尖不安地互相缠绕。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不要了。”

“我的血对你的寒毒有用。”陆辞说。

“有一点。”季知许没有否认。他把陆辞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但不是因为你的血。是因为你的血里有我的神魂。我的神魂在你的身体里温养了二十五年,你的是唯一还能被我吸收的东西。”他停了停,“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你自己的命不要了吗。”

陆辞把热好的粥端到他面前。季知许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是陆辞借酒店小厨房煮的。他伸手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

他把季知许喝完的空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身后安静了很久,他以为季知许又睡着了。却突然听见季知许说:“你想知道吗。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辞的手停在水龙头下面。水声哗哗地响,他把水龙头拧紧,转过身靠在台面上,用毛巾擦干手指。季知许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脸色有了活力。

“你说过,陆远山找到你的时候你连意识都没有,你怎么欠他的。”

季知许没有直接回答。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画架前面。那幅青丘全图还晾在架子上,月下山巅,银骨松林,每一棵树干上都刻着极细小的狐族文字。那是他族人的名字,陆辞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画纸上那棵最高的银骨松。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移开后画面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和那天他在陆辞面前割开小臂取血时滴在墨里的光一模一样。

“你不止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季知许转过身看着他,九条尾巴在他身后缓缓展开,那些蓬松的白色绒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和陆辞梦里那棵银骨松的树皮是同一道光。

“你画了这么多张青丘,每一笔我都认得。但画不是记忆。你看不见我看见的,我也没办法让你看见。”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除非你愿意进去。”

“进画里?”

“进我的记忆里。”

陆辞只问了一句:“怎么进。”

季知许让陆辞坐到床沿上。他把第十八张成稿从画架上取下来,铺在两个人面前的床单上——月下山巅,银骨松林。

他拉过陆辞的右手,指尖点在他的中指指侧,那道墨痕所在的位置。

墨痕在他的触碰下开始发热。和之前那么剧烈的疼痛不一样,很温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呼吸。陆辞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道墨痕的脉动渐渐合到一起,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你会看到我。三千年前的我。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不认识陆远山,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以旁观者的身份进入这段记忆,不能改变任何事。记住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你只能看。”季知许顿了顿,确认陆辞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陆辞没有说话。他把被季知许握住的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季知许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他闭上了眼。陆辞看了他几秒,也闭上了眼。

他听到了风声。

风穿过针叶林时那种极细的沙沙声,像碎玉碰撞,像无数片银白色的叶子在同时颤动。

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座山。很高,比他梦里那座更高、更绿、更鲜活。漫山遍野的银骨松,树干笔直,树皮银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冷光。

针叶密密匝匝堆在枝头,无风自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尝到,还有湿润的泥土、远处溪涧的水声、夜鸟偶尔一声低鸣。

不是梦境。梦境没有这么清晰的嗅觉,没有脚踩在松针上那种又软又脆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从西边吹来,穿过整片银骨松林,带下来的松脂味能飘到山脚。

但他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右手握着一支朱砂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转过身,不远处有一道溪涧,水面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倒影。二十出头,瘦削,右边眉尾有一颗痣。

陆辞认出了这张脸。在阁楼那张黑白照片上见过。陆远山。

他成了陆远山。

准确地说,他在陆远山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温度、触感、肌肉记忆,但控制不了行动。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寄居在这段记忆里的看客。

陆远山正沿着溪涧往山上走。他脚步轻快,轻车熟路。道袍的下摆被溪水溅湿了一小片,他没在意。

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蹲下来,把溪水泼在脸上洗了把脸,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陶制的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了一下眉。草药捣得太烂了,汁液渗了太多。他把小瓶重新封好,继续往山上走。

陆辞透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山上有只狐狸,知道它受伤了,提前准备好了草药,看来不是第一次来了。

陆远山穿过最后一道树墙,视野豁然开朗。

一棵巨大的银骨松矗立在空地中央,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壮,树干上刻满了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隐隐流动。树根旁卧着一只白狐。

这只狐狸很大,九条尾巴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片树根,每一条都有陆辞的手臂那么粗,尖端微微翘起,绒毛蓬松。

它身上有伤。左前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已经溃烂发炎,边缘红肿外翻,渗出淡黄色的脓液。侧腹的皮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烧伤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组织液。耳朵缺了一个角,伤口还很新,边缘泛着焦黑。

是被雷火劈过的痕迹。雷劫。它刚渡完千年大限,被天雷劈成重伤,从山顶滚下来,倒在这棵树下。

它的眼睛闭着,呼吸极浅。陆远山蹲下来伸手去探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气息。

陆辞在陆远山的身体里,感觉到他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陆远山的手悬在狐狸的鼻尖前面,停了很久。他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

狐狸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它闻到了他的味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竖的,在月光下显得很浅,没有聚焦,但确确实实在看着他。

猝不及防和千年前的季知许对视,陆辞心头一颤。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慵懒、依赖、偷偷把尾巴搭上他脚踝时的狡黠。

只有痛,和戒备。

狐狸张了张嘴,露出獠牙,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哈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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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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