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送走沈若后,他翻来覆去看那两张纸上的内容。
他想起阁楼上那张写满“诅咒”的纸张。
在陆辞很小的时候,在家里的抽屉里翻出很多画册,寥寥几笔就勾画的动物跃然纸上,他看得入迷。
画册里最多的是狐狸,旁边还写着他认不全的字。他津津乐道翻着,也不去外面野了,爷爷发现后握着他的手,布满老茧的手划过指侧的印记,给他讲九尾狐的故事。
他以为是什么聊斋志异,当听着玩,直到爷爷严肃地看着他:“我们陆家人天生命薄,要是遇见后一定要记得躲的远远的,知道了吗?”
爷爷又重复问一遍,小陆辞扒着桌角:“知道了。”
在亲眼目睹爷爷气愤地把一麻袋旧画全都扔进阁楼里,勒令谁也不准再翻阅。
小小的陆辞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的爷爷,只为自己好不容易寻得的玩具伤心,毫无察觉悬在他们头上的是怎么一把锋利的利剑。
爷爷去世后,阁楼里大多的画册和遗物都跟着纸钱烧给了他,陆辞站在火堆前看着火苗舔上泛黄破旧的纸张,焦黄迅速洇开。纸卷蜷曲发脆,黑灰簌簌往下落,橘红火舌一卷,整片纸塌成轻烟碎烬,风一吹便散了。
爷爷死后,父亲手上那个印记活了过来。
每个人都在刻意隐瞒,当年的旧物销毁得太多,好在陆辞运气好,还在阁楼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陆辞躺在床上,两指之间翻转着那张特意找人黑白老照片,灯光刺得他眼睛痛。
照片上陆远山的脸清晰起来,他眼底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一颗痣,但气质却大相径庭。
陆远山眼皮松垮耷拉,拍照也不老实看镜头。嘴角半垮,似笑非笑又满不在乎,眉峰松垮塌着,整副眉眼透着漫不经心的散漫,半点紧绷劲儿也无。
卫生间里,陆辞用冷手搓了一把脸,额角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滚过冷沉眼尾,沿利落下颌滑落,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水珠挂在紧绷的唇边,面无分毫波澜。
他站在床边擦干双手,看着狐狸:“上天保佑。”
陆辞把折叠小刀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把刀片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酒精棉擦过刀刃,接着毫不迟疑把刀尖按在食指指腹上,狠狠划了一道。
血珠从皮肤下渗出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是普通的红色。没有银光,和季知许割开小臂时滴在墨里的那滴不一样。
他把手指悬在狐狸微张的唇缝上方,轻轻挤了一下。
血滴下去。
落在狐狸的舌尖上。
陆辞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慢慢洇开在舌面上,他抬起眼,看狐狸的脸。
呼吸还是那样浅,睫毛纹丝不动。
伤口已经凝了,边缘泛着一层暗红,他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把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住那道刚结起来的痂,狠狠一扯。
血重新涌出来。
他把手指压下去,抵在狐狸的舌尖上。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渡过去,带着他的体温,一滴接一滴,都进了他的嘴里。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泛红颈侧一片毛发。陆辞用抱婴儿的方式把他抱在怀里,焦急地拍着他的后背:“季知许咽下去,咽下去。”
陆辞来回地在原地踱步,食指挤不出血了,他把中指咬破重新塞进他的嘴里。
鲜红的血渐渐浸湿他的前襟,陆辞三根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换到第四根时,突然感受到手指压住的舌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地吮了一下、裹着血咽了下去。
他把手指往里送了送。
狐狸的喉咙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是身体先于意识的本能,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根突然触到了水。
陆辞的呼吸变得急促,抱着狐狸的手变得僵硬。
等了很久,手指上的伤口彻底凝血。
那条垂在他手边上的尾巴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把手指收回来,用纸巾按住伤口。
他不确定是自己的血真的有灵力,还是季知许的身体对他的血有反应。
他身上带着季知许的那缕神魂,他的血里温养了二十五年的东西,本来就是季知许自己的。他想起季知许割开小臂那天说的话:“我的血不能做墨,但它可以在短时间内赋灵。”
季知许的血能赋灵。他的血呢?他的血里温养着季知许的神魂二十五年,是不是也能还给他一点什么。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重新握住狐狸的爪子。
爪子比平时更软,肉垫冰凉,指甲尖上有一点点开裂,上次寒毒发作之后一直没恢复好。陆辞用拇指轻轻揉着他的掌心,像在暖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陆辞醒来的时候发现狐狸蜷缩的姿势变了。
之前是紧紧团成一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现在尾巴还是裹着,但其中一条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半空,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陆辞把那条尾巴捞回来,手指顺着尾骨的方向轻轻梳了一下。绒毛比昨天滑了一点,没有那么干涩了。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又拿起了那把折叠小刀。
在昨天的伤口上又划了一道。
血滴在狐狸的唇缝里,狐狸两只尖尖的、覆着白色绒毛的耳朵从头顶竖起来,转了转,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但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把手指包好,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乌青,嘴唇干裂,右手三根手指上贴着不同颜色的创可贴。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好一会儿脸,然后回到床边,抱着狐狸走到窗边。
季知许说过,狐族是靠月光修炼。
外面的月亮浑圆如无瑕银璧,边缘顺滑,不见半点凹凸。
陆辞单手拍着他的后背:“月圆人团圆。”
他俯下头埋在狐狸的腹部,又闻到那股潮湿的森林气息。
“好起来吧,快些好起来吧,季知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