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土狗在陆远山房里烤着炭火,身体渐渐回暖。
春桃一脸焦急的盯着,见它张开没牙的嘴,细细叫了一声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陆远山在一旁的软椅上躺着,没好道:“就这个小崽子,还折腾我一晚上。”
春桃跪坐在地上,还是不太敢看陆远山,但语气已经轻松熟路许多:“可怜嘛,它母亲已经去世了。”
陆远山干了好事嘴上却不留情:“谁去世了你都要管?”
他瞧见春桃伸出袖子的几根手指像是泼上红漆的竹子似的,肿胀得厉害。
明明手无缚鸡之力还想着保护一条狗。
春桃道:“是被后院的婆婆和大丫头吃的。”
春桃说完,似乎怕他听不明白,又低声补了一句:“就是后院管事的孙婆婆,还有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她们说天冷,吃狗肉暖身。”
陆远山却不以为然,只淡淡道:“你吃没有?”
春桃声音突然拔高:“当然没有。”
陆远山撇撇嘴。在他小时候闹天灾时,家里只养得起一个孩子,于是身为老大的他自然被赶出家门。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一个冬天。幸好没有下雪,天刚蒙蒙亮时,他父亲把他推醒,给他单薄的肩上套上一个破布袋,里面欲盖弥彰般装着半个冻得梆梆硬的馍。
父亲蹲下身来,浑浊的泪眼与他对视,放在肩头的双手仿佛重如千斤。
陆远山懵懂地捏着布袋,就像出生时捏着自己的脐带。他听见父亲沉重的声音:“远山……走吧。”
除此之外,再无言语。
陆远山慢慢走过小院,停在围栏处回头望向站在门口的父亲。沟壑爬满脸庞,皮肉像干瘪的树皮一样附在消瘦的人骨上。
陆远山和父亲潭水似的眼睛对视几秒后,吸了吸冻僵的鼻子。忽而向外跑去,像一只飞鸟,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生来就是要活在高山远水处的。
布袋在他肩上晃荡,那半个馍撞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他弟弟的小拳头。
他一边漫无目的往远处走,一边把冻硬的馍塞进嘴里,大口的咀嚼,直到腮边泛起湿意,他以为是泪水,伸手一摸,却是嘴角溢出来的血。
他用舌尖把嘴角的血卷进嘴里,又咽下去。脚步不停的往村口走。
一路上周遭草木尽数枯败,枝干光溜溜露着灰白木质,表层树皮大片翻卷脱落,连片地裸露出干涩肌理,无半片叶片遮蔽。
陆远山靠着枯草上的残雪和河里的冻水,一路走过几个村落。在地里寻食的村民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盯着形同怪胎的陆远山。
草鞋被磨穿,脚底变得血肉模糊,陆远山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死也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随着视线越来越模糊,陆远山体力不支,毫无预兆地往前一倒,天旋地转之中,他还在想——我不要死在这,至少不要死在冬天。
再一次意识回笼,是脸上传来剧痛。
陆远山猛地抓住伏在他脸上叼食血肉的乌鸦,一口咬下去,惊落几支羽毛,也吓跑了一旁围观的人。
陆远山混着血和羽毛,一口接着一口,啃食了大半。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仰躺在地,长叹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后来是一个赶牛车的老汉把他捡起来的,老汉姓刘,是往北边逃荒的,车上载着全部家当和一床破棉被。
刘老汉把陆远山拖上车,喂了他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陆远山喝完之后吐了,吐的全是黑色的乌鸦血块。刘老汉以为他活不成了,叹了口气,把他放在路边的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给他盖上了那床破棉被,又在他手边放了半个窝头。
“对不住了,小兄弟,我实在带不动你。”刘老汉说,“你要能活,就活。活不了,这庙也能给你遮风挡雨。”
陆远山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刘老汉的牛车吱吱呀呀地远去,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他在土地庙里躺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吃掉了那半个窝头,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土地爷的泥塑像拜了三拜,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来,陆远山凭借着半分骨气和半分运气,撑着一口气走到城门。趁着人流混了进去。
富饶的县城,有钱人一天倒掉的剩菜剩饭都够养活无数乞丐。
陆远山躲在屋檐下,吃抢来的白面馒头,一抬头瞧见街头的樱花竟然开花了。他才惊觉,原来春天来了。
想到这里,陆远山慢慢回过味来,或许春桃打动自己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善良,而是明明自己深陷泥潭还想护着旁人的纯粹与愚拙。
哪怕对方只是一条狗。
季知许趴在他身边,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围在自己身侧。他没有看陆远山,而是看着山崖下面那片银白色的松林,月光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像是浸在水里的蜜糖。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就成了道士。”陆远山耸耸肩,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调调,“说是道士,其实就是个野路子。在一个破道观里待了两年,老道士教了我几道符、几味药,他过世以后我就继承了他的衣钵。但其实就只剩两件破道袍和一本残缺不全的心法。”
“那个老道士是你的救命恩人?”
“算不上。”陆远山想了想,“他就是缺个人给他送终。”
季知许没再问了。山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陆远山的道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把腿盘起来,把手揣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蹲在崖边的大号鹌鹑。
“你很在意那个春桃。”季知许忽然说。
“她是我见过最傻的人。”他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傻到什么程度呢?老爷家的小少爷发烧,她跑到城外的山上采药,摔得满身是伤,回来熬好药端过去,功劳全被大丫头抢了。我问她图什么,她说小少爷退烧痊愈就好,谁领功劳根本不重要。”
“你说她傻不傻?”
“傻。”季知许说。
“她还给那只小土狗搭了窝,藏在后院柴房里,每天偷偷省下半碗饭投喂。后来狗稍稍长大,见谁都摇尾讨好,唯独见了她,就乖乖四脚朝天躺在地上露肚皮。连狗都知谁真心待它,人却不知。”
陆远山说着说着便停了声。
季知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用尾巴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腰。
“别戳,痒。”陆远山扭了一下。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她的转世?”
陆远山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知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欠她的。”他说。
“欠什么?”
“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