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春桃的怜悯在陆远山看来实在太傻。

但陆远山还是默许了春桃把那只小狗藏在他的屋里。

深冬时,那只狗长大了一点,成天在屋里上蹿下跳,吵得陆远山心烦。

“喂!”

陆远山领着那只狗,一路找到后院,扔进正在春桃怀里。

“你把它弄走,我后悔了。”

春桃连忙把狗藏进袖子里,不说话,只是看着陆远山。

……

陆远山烦躁地挠挠头:“这样吧,我明天会出府一趟,你跟着我一起,给它找个好人家。”

春桃小声又惊喜道:“我也可以出府?”

陆远山只想把这个小畜生弄走,随口道:“怎么不行,本道长出门采买祈福的祭品,还不准我带个丫头吗!”

见春桃还在犹豫,陆远山大手一张:“把狗拿来。”

春桃道:“您不是……”

陆远山打断她:“不给我带着,等着它在后院被涮火锅吗?”

于是陆远山拎着狗,又风风火火往前院走。

陆远山拎着那只小黄狗回了前院,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小黄狗被他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垂着晃来晃去,尾巴却还在摇,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人道毁灭。

“还摇尾巴,摇个屁。”陆远山把它拎到眼前,跟它大眼瞪小眼,“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被涮了?孙婆婆磨刀都磨了三回了,你还在这儿傻乐。”

小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陆远山把它拎远了一点,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表情嫌弃到了极点。

用一旁的衣带在狗嘴上缠着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饭点再给你打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远山就去敲了后院的门。开门的是孙婆婆,老脸皱得像一颗风干的核桃,见是陆远山,立刻堆出一脸笑来。

“道长这么早,有什么吩咐?”

“跟你们借个人。”陆远山负着手,端着道长架子,下巴微微扬起,“本道今日要出府采买祭品,需得一个打下手的。就那个……那个黑丫头,叫她跟我走一趟。”

孙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道长,那丫头笨手笨脚的,怕是伺候不好您。要不我给您换一个伶俐的……”

“不必。”陆远山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本道看过了,这丫头八字与我今日所办之事相合,换别人反而不美。”

这话一出,孙婆婆再不敢多嘴。八字这种东西,在这些深宅大院的老仆眼里比圣旨还管用。她赶紧让人去叫春桃,不一会儿,春桃就从后院的偏房里跑了出来,头发还散着一缕没来得及挽上去,显然是匆忙之间套上衣服就出来了。

她跑到陆远山面前,喘着气,脸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陆远山注意到她换了一身相对齐整的衣裳,袖口的补丁虽然还在,但针脚细密,洗得干干净净。她腰间还挂了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陆远山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狗在我屋里,去抱上。”

春桃小跑着去他屋里把小黄狗抱出来,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尾巴摇成了一朵花。陆远山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这一人一狗朝他跑来,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倾泻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别过脸去,不知为何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

出府的路线是陆远山昨晚就想好了的。他不打算去太远的地方。远了容易露馅,老爷那边还等着他“采买祭品”回去交差。

但也不能太近,太近的话这街上的人都认识他是老爷府上的道长,带着个丫头满街晃悠总归不太好看。

最终他选了城南的猫儿桥。那片地方离府邸大约三里路,住的大多是手艺人,木匠、篾匠、铁匠,三教九流混杂,没人会多管闲事。最重要的是,猫儿桥旁边有个早市,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他正好可以在那儿买点东西回去糊弄老爷。

春桃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她从来没出过府,一路上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街边的每一个摊子、每一个行人、每一扇敞开的门板,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但她不敢东张西望得太明显,只是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地看。

陆远山在前面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你走那么慢干什么?跟上。”

春桃赶紧快走了两步,和他并排。她怀里的小狗把脑袋探出来,好奇地嗅着街上的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焦香、药铺里飘出来的苦味、铁匠铺里烧煤的烟气。小狗打了个喷嚏,逗得春桃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远山瞥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春桃笑出声来。在府里的时候,她连笑都是抿着嘴的,把嘴角往上提一提就算完事了。现在的她笑的时候眉眼都弯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整个人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这就对了嘛。”陆远山收回目光,语气还是一贯的散漫,“出了府就别板着个脸。你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春桃的笑立刻收住了,脸腾地红了,重新低下头去。但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

猫儿桥的早市比陆远山预想的还要热闹。卖菜的、卖布的、卖瓷器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桥头还有个耍猴的老头,猴子穿着红肚兜,端着小铜锣挨个儿讨钱。

春桃看得入了神,站在那儿挪不动步子。那猴子跳到她面前,把铜锣举得高高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春桃摸了摸腰间的小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枚铜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铜锣里。

猴子“吱”了一声,朝她作了个揖。春桃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捂着嘴蹲下身,和那猴子平视。猴子歪着脑袋看她,她也歪着脑袋看猴子。

陆远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你倒是大方。”他说,“自己省了半年才攒下这几个铜板吧?转手就给了猴。”

春桃站起来,小声说:“它给我作揖了呢。”

“那是训练好的,谁给钱它都给作揖。”

“可是它给我作揖了呀。”春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天真,像是这个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陆远山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他盯着春桃看了两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

他们在猫儿桥转了一圈,陆远山在一个卖香烛的摊子前停下来,挑挑拣拣地买了几捆香和一包蜡烛。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长着一张精明的脸,见陆远山穿着道袍,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道长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檀香,点了以后烟直不弯,香味能飘三条街。您看看这成色,这纹理,都是正儿八经的云南货!”

陆远山拿起一捆香,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来,面无表情地说:“你这香里掺了松木粉,烧到一半就会断。云南货?云南的松木还差不多。”

摊主的笑容僵住了。

“不过价钱倒是公道。”陆远山又拿起另一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捆没掺,是正经的檀香。我全要了,按掺松木的价格算。”

摊主的脸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最后用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成交,陆远山把香烛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转头看见春桃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道长您……好厉害。”春桃小声说。

陆远山被这句朴素的夸赞弄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摆摆手说:“这算什么,混久了谁都会。走,办正事去。”

所谓正事,就是给那只小黄狗找个靠谱的人家。

陆远山对这件事其实心里有谱。

他经常在城里走动,认识的人不少,其中有一个姓周的篾匠,住在猫儿桥往东两条巷子的柳树胡同里。

老周是个鳏夫,老婆前两年病死了,膝下无儿无女,一个人住着一间小院子,靠编竹篮子、竹筐子过活。陆远山之前在他那儿买过几个药篓子,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人心善,手艺也好,日子过得虽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最关键的是,老周喜欢狗。陆远山记得他院子里有个旧狗窝,以前养过一条大黄狗,去年老死了,老周伤心了好久,逢人就说不再养了。但陆远山觉得,这种人恰恰最容易心软。

他们穿过两条窄巷子,找到了老周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竹篾摩擦的沙沙声。陆远山推门进去,老周正坐在院子中间编一只竹筐,嘴里叼着一根篾条,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周师傅,忙着呢?”陆远山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像是进了自己家。

老周抬起头,认出来人,笑着把嘴里的篾条拿下来:“哟,道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他的目光落在陆远山身后的春桃身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小黄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还带了客来。这是?”

“我府上的丫头。”陆远山说得自然,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春桃走到前面来,“别怕,周师傅是熟人,你说就是了。”

春桃紧张地抱紧了怀里的小狗,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老周也不催她,把手里的竹筐放在一边,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先看了看那只狗。

“哟,这小家伙,几个月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小狗的下巴。小黄狗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快飞起来了。

“大概三个月了……”春桃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壮实,养得不错。”老周夸了一句,抬起头看春桃,“你是想给它找个家?”

春桃使劲点头。

老周站起来,看看春桃,又看看陆远山,叹了口气说:“道长,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条大黄走了以后就不打算再养了。这心啊,经不起折腾。”

陆远山正要开口,春桃却先说话了。

“它很乖的。”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它晚上不叫,不咬人,也不乱拉。它吃得不多,剩饭剩菜都行,不挑食。它……”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它就是想找个人陪着。”

篾匠看了看春桃怀里的狗,又看了看春桃,最后把目光移向陆远山,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是给我下了个套”。

陆远山耸耸肩,表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老周又叹了口气,这次叹得比刚才更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心软都叹出来了。他伸手把小狗从春桃怀里接过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小黄狗伸出舌头舔他的鼻子,舔得他眯起了眼睛。

“叫啥名?”

春桃愣了一下:“还没取。”

老周把狗放下来,让它在地上跑了两步。小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闻了闻竹筐,闻了闻老周的裤脚,最后在老周原来那个旧狗窝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老周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边,拿了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舀了半碗水,放在地上。小狗立刻跑过去,埋头喝起来,喝得吧唧吧唧响。

“行了。”老周直起腰,看着那只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的小黄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放着吧。但是咱说好了,我只管它吃喝,不保证它活多久。要是跟大黄似的……到时候你们别怪我。”

春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才说出两个字:“谢谢。”

老周摆摆手,转过身去继续编他的竹筐,不再看她们。

陆远山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老周头也不回地说:“拿走,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是给狗的。买点肉骨头,你看它瘦的。”

“它哪儿瘦了?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是越来越高了。”

“那不也得给它置办个新碗?你那个碗都缺了口了,割嘴。”

老周没再推辞。陆远山把钱留在了石桌上。

春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小黄狗喝完水,又跑去追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竹叶。小狗追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春桃一眼。

它跑了回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

春桃蹲下身,把小狗抱起来,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脖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小黄狗安静地待在她怀里,尾巴慢慢摇着。

她把它放下来,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陆远山跟在后面,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正把小黄狗抱在膝上,一边编竹筐一边跟它说话,竹篾的沙沙声和老周的嘟囔声混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他轻轻带上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春桃一直没说话。

她走在陆远山前面半步,低着头,走得很慢。陆远山也不催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香烛,布袋在他腿边一晃一晃的。

“舍不得啊?”他问。

春桃只是摇头。

走到猫儿桥的桥头时,春桃忽然停下来。

陆远山也停下来。

“哭了?”他问。

“没有。”春桃的声音闷闷的。

陆远山走到她旁边,歪着头去看她的脸。春桃赶紧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但他已经看见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

他想了想,转身走到桥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前,摸出一文钱,买了一个糖人。摊主问他想要什么花样,他说随便。最后拿到手的是一个粗糙的蝴蝶形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糖稀的颜色也调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太深,有的地方太浅。

他把糖人递到春桃面前。

“拿着。”

春桃抬起头,看着那只丑得不行不行的糖蝴蝶,又看看陆远山。陆远山被她看得有些发窘,把头转到一边,假装在看桥下的水。

“快点,举得我手都酸了。”

春桃接过糖人,用手指捏着竹签,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阳光透过糖稀照过来,把她的手指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道长。”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嗯。”

“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您不是真的要采买祭品。”春桃把糖人举到眼前,透过糖看天上的云,“采买祭品用不着带丫头。您是专门带我出来送狗的。”

陆远山想说废话啊,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谢谢您。”春桃说。

这三个字她说过很多次了。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抖,也敢看着他的脸说了。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袋往肩上甩了甩,抬脚往前走。

“走了。回去晚了孙婆婆又要念叨。”

春桃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并排走着的影子彼此追赶。春桃手中的糖蝴蝶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口小口地舔着,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经过那个耍猴的摊子时,猴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根竹竿和地上散落的几片树叶。

到了府门口,陆远山又恢复了那副道长的做派。挺胸抬头,目不斜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春桃也重新低下了头,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丫头。

陆远山在跨进门槛的时候,侧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下次要出府,再找个由头就是了。”

春桃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他。但陆远山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只留给她一个道袍飘飘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把那句“下次”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直到孙婆婆在院子里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往后院去。跑了两步又停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丑糖蝴蝶。已经化了一半,糖稀顺着竹签流下来,黏了她一手。

她把没化完的那部分塞进嘴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舔了舔犯甜的嘴角,继续往前跑。

陆远山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香烛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子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突然摸到一个陌生的东西,陆远山拿出来一瞧,竟然是一个竹蜻蜓。

他轻笑出声。

把竹蜻蜓摸出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竹蜻蜓飞起来,碰到房梁,又落下来,掉在他胸口。

他捡起来,重新放回怀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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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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