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季知许趴在石头上,尾巴也不摇了,耳朵也耷拉下来半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找她的魂魄,是为了报恩?”

“报恩?”陆远山把最后一根竹简刻完,吹掉上面的碎屑,“或许吧。”

“那你为什么找她?”

陆远山把竹简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最后他说:“因为她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傻到我觉得,要是连我都不帮她,这世上就没人会帮她了。”

季知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篝火:“她死了?”

“嗯。”

“怎么死的?”

陆远山没回答,把捆好的竹简放进布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不早了,睡觉。”

季知许的尾巴立刻缠上他的脚踝,不让他走:“你说一半就不说了,你这种人最讨厌。”

“我这种人本来就很讨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陆远山蹲下来,伸手弹了一下季知许的脑门,“松开。”

季知许不放,九条尾巴反而缠得更紧,把他整个人拽倒在草地上。陆远山仰面摔下去,还没来得及骂人,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凑过来。

“你跟我说,”季知许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像两盏灯笼,“你不说我今晚睡不着。”

陆远山盯着近在咫尺的狐狸脸,叹了口气:“你先从我身上下去。”

“你先说。”

“你下去我就说。”

季知许犹豫了一下,收回尾巴,端端正正地蹲坐在他旁边,耳朵竖得笔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陆远山没有起来,就那么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星空,过了许久才开口。

“我离开那座城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陆远山在偏房里收拾东西,打算趁天亮之前离开。他在老爷府上骗吃骗喝了三个月,最近老爷开始起疑了,再不跑路怕是跑不掉了。他把细软打成一个小包袱,正准备翻墙,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他开了一条门缝,春桃站在外面,满身是雪,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

“今天小年,”她把碗递过来,“厨房里做了饺子,我给你留了一碗。”

碗是烫的,隔着厚厚的粗瓷都觉得烫。她一路用手捂着碗底走过来的,两只手被烫得通红。

陆远山站在门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进来坐?”

春桃摇摇头,说厨房还有活,就是路过顺便给他带的。她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道长,你过了年还在这里吧?”

陆远山当时已经在盘算逃跑路线了,但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他说:“在。”

春桃低下头笑了,笑完就跑,跑了几步还滑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陆远山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饺子,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雪夜里。

当晚,陆远山还是跑了。

他跑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城楼上挂着的风灯在雪里晃,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陆远山没敢走正门,贴着墙根绕到东角,想找个矮垛口翻出去。城砖冻得梆硬,他扒了两下没上去,包袱里的铜钱“哗啦”一声响。

一队巡夜的衙役从巷口转出来,领头的提刀喝问:“什么人!”

陆远山滑下墙,拍拍袖子,笑说:“贫道出城做法事,误了时辰。”

领头的盯着他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着他的脸一照,脸色就变了:“陆远山?你是赵老爷府上那个骗子!”

陆远山嘴上还辩,包袱却散了,几块碎银和一根玉簪掉在雪地里。衙役们一拥而上,把他按在雪里。陆远山欲要挣扎,领头朝着他的腹部猛踹一脚,顿时呕出一口血来。

“把人看好了,赵老爷吩咐过只要活的。”

牢房内,陆远山痛苦地缩成一团。不远处衙役喝酒谈话声渐渐远去。再一次醒来后,他听见衙役殷切道:“爷,就是这儿。”

陆远山被拎了起来,拴在马车后,一路被拖拽到府门口。

管家走下马车,一旁的小厮替他打着伞。

“哟,命这么大,那走吧,陆道长。”

雪还在下,他半张脸浸在雪泥里,后背的衣服已经和血冻成一片,衙役们把他往堂前一扔,像扔一袋发馊的粮食。

老爷披着狐裘坐在暖炉边,手里转着一对核桃,眼皮都没抬:“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远山动了一下,立刻被人踹倒在地,只是笑:“腿软,跑不动了。”

老爷哼了一声:“腿软?那就把腿打断。”他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带去后院,给我打。”

家丁们把陆远山架到后院的老槐树下,捆住手腕吊起来。盐水鞭子抽下去,第一下他还能听见肉绽开的声音,第二下就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他咬破了舌头,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红纸。

打到第三十几下的时候,陆远山已经不大清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想,那碗饺子到最后也没吃成。春桃用两个手捂着碗底,指头冻得像红萝卜。他当时就该把碗摔了,断了她的念想。

陆远山是个骨头硬的,几百鞭下去,竟然一声没吭。老爷觉得没意思,让人把他放下来,扔进柴房。

陆远山躺在发霉的草堆上,听着锁落下的声音,眼睛望着房梁上一根垂下来的蜘蛛丝,心想这回怕是真要交代了。

他闷咳几声,扯着全身的伤口火辣辣的疼,脑袋逐渐迷糊起来。

柴房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寒风吹进来,冻得他半边身子没了知觉。

半梦半醒中,屋外传来一小阵脚步声。接着有人跪在门外,把嘴凑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道长,你还醒着吗?”

陆远山听见了,没应声。他又听春桃叫了两声,才动了动嘴唇:“你怎么来了?”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像两块砂纸在磨。

春桃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小小的,还带着她胸口的温度。

“厨房里偷的,”她小声说,“两个白面馒头,你吃。”

陆远山没接。他躺着没动,说:“你赶紧走。让人看见,你也要挨鞭子。”

“我不走。”春桃说。她的声音又倔又硬,像冻透了的土,踩上去都不会碎。

“我白天看见他们把你拖进去,”春桃吸了一下鼻子,“你后背全是血,衣服都粘在肉上。我要是能偷点伤药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药放在哪儿。”

陆远山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真是活该。骗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让一个在后院洗衣服的小丫头为他掉眼泪。

他咽下一口血唾沫,道:“你听我说。天亮了老爷还会审我,审完了不是打断腿就是送官。你救不了我。你要是真念着那碗饺子的情分,就帮我个忙,等我死了,给我烧点纸钱,别让我在那边也当个穷鬼。”

春桃在门外不吭声。过了片刻,陆远山听见她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草堆又潮又冷,他合上眼,半睡半醒间,后背的伤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

这样也好,他想,他早该死在被赶出家门的那个冬天了。骗吃骗喝活了这么多年,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嗒”一响。

陆远山猛地睁开眼。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窄缝,春桃闪身钻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铜钥匙。她蹲到他身边,伸手摸他的额头,又摸他的胳膊,然后用力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走,”她的声音在发抖,动作却异常的稳,“后门的钥匙我也拿到了。趁换班的空档,我带你出去。”

陆远山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几乎使不上力气。他低头看春桃,就着门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见她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灰印子,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什么豁出去了一般。

“你哪来的钥匙?”他问。

“我趁管家打盹的时候,从他腰上解下来的。”春桃把陆远山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半扛半拖地往外走,“你别说话。跟着我。”

外面雪已经小了些,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西边墙头上透出一丝蒙蒙的青灰色。春桃带着他贴着墙根走,脚步又轻又急。她的鞋底在雪地上踩出细细的“咯吱”声,陆远山听得清楚,却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经过花园假山时,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过来。春桃猛地把他按进假山后面的夹缝里,两个人挤在一起,陆远山几乎能听见她胸口“咚咚”的心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雀儿。

灯笼光从假山前扫过去,家丁走远了。春桃才松开他,低声说:“快了。”

后门是扇窄窄的木门,上头挂着一把方头铁锁。春桃摸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下才对进锁孔。锁“啪”地弹开,夜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两个人都一激灵。

出了后门,是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春桃搀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片废弃的米仓后面,才停下来。

陆远山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得很快。

春桃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后背和血粘在一起的衣服,指尖刚碰到,陆远山就“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春桃缩回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傻不傻?”陆远山用没有知觉的手胡乱擦去她脸上的泪。

春桃只哭着摇头,一阵寒风过来,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陆远山站起来,咳嗽两声:“走,趁着夜晚,快混出城。”

他还没迈出两步,就觉出肩上一轻。春桃没有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米仓的墙根底下,雪落在她肩上,薄薄的一层。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像是突然被什么定住。

“怎么了?”陆远山问。

春桃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得回去。”

陆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得回去。”春桃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清楚。她蹲在他面前,雪落在她头发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细盐。她的眼睛红通通的,可眼神不躲,直直地望着他,“我不能走。”

“你疯了。”陆远山往回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你回去干什么?管家发现钥匙没了,第一个就找你。你回去就是送死。”

春桃没躲他的目光,只是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他们就会找到我家里去。我爹娘还在城外庄子上,我弟才七岁。老爷找不到我,一定会去找他们。”

陆远山一窒。

“我跑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家里人的。”春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走。”

陆远山沉默着,雪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你走了,他们顶多以为是我偷了钥匙放你走的。”春桃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我一个烧火丫头,打一顿,关几天,不会要我的命。”

“你骗谁。”陆远山哑着嗓子说,“白天那顿鞭子你没挨,你没看见他们怎么打人。你回去,他们能把你打死。”

春桃嘴角撇下去。她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似的,目光扫过他的眉眼,鼻梁。看得极认真。

“我不回去,我爹娘怎么办?”她轻声说,“道长,你教教我。”

陆远山说不出话。他望着春桃,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肩膀单薄得能被风吹倒,偏偏说出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那……一起走。”陆远山说,“你带路,我跟你去庄子上接你爹娘,接你弟弟。我们一起出城。”

春桃摇头:“来不及了。天快亮了,等他们发现,出城的路就封了。你带着我一个走不动的,还没到城门就会被人追上。”

她忽然上前一步,把那个油纸包塞进陆远山手里。纸包还带着她怀里的温度,有些潮了。

“馒头你拿着,路上吃。”春桃说,“出了城,往北走,别回头。”

陆远山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松了手她就会变成雪沫子散掉:“你!”

春桃被他抓着,也不挣脱,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道长,”她小声说,“谢谢你。”

她把手从陆远山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回去了。你走吧。”

陆远山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跑上前,一把拽住春桃:“你听我说,我藏了一笔钱在城东的桃花树下,你回去后藏着躲着,三天后,不对,两天后,我托人来赎你,知道了吗?!”

春桃随着他的动作点头,泪水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他看见春桃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跑。她跑得很快,像那天小年夜从雪地里跑走一样,头也不回。

陆远山站在雪里,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变了形。他想追,可后背的伤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麻。他只能看着她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后门那扇半掩的木门里。

雪越下越密,很快就把她的脚印盖住了。

陆远山在原地站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城东走去。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老爷府的方向。那里只有黑沉沉的屋顶和漫天的雪,什么也看不见。

他咬了咬牙,把嘴角的血沫子咽下去,踉跄着往城东的方向走。风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得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回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春桃跑回后门时,脚上已经没了知觉。她推开那扇门,刚迈进院子,就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天光还未大亮,雪仍在下。老爷府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慌乱间,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仿佛那个方向还有什么人站在那里。

她被人拖了进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雪落在空地上,簌簌作响。

跃安

七夕祝大家巧手生花,升职加薪,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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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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