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陆远山走到城东那棵老桃树底下,挖出两年前埋下的一包碎银,又折回城北,在一家早市未开的馒头铺后头躲到天亮。
他伤得太重,手脚冻得发木,靠在墙根睡了一觉,再睁眼时天已大亮。赶集的人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一个满身血污的乞丐。
接下来的两天,陆远山像条野狗一样在赵府后门外的几条巷子里游荡。
他没敢靠太近,只远远望着那扇黑漆漆的后门。府里似乎很安静,家丁照常进出,厨房的烟囱照常冒烟。
可陆远山注意到,后门挂着的锁换了新的,两个家丁搬了把长凳坐在门内,整夜不曾离开。
第三天,他托了个卖炊饼的老婆子,往赵府后门里塞了个话头,问“府上是不是丢了个丫头”。
陆远山在远处的墙院不停地来回踱步。老婆子回来时脸色发白,说:“小先生快别打听了,那姑娘死了。”
陆远山当时正蹲在巷子拐角啃一块冷饼,闻言手一抖,饼掉在雪地里。
“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不是。”老婆子絮絮叨叨,“前天夜里在府里,人被打得不成样子了。说是偷了管家的钥匙放跑了个骗子,老爷亲自发的话,当众杖责。那姑娘犟,挨了一百多杖,撑了两天,最后没气儿了。今早天没亮就被人从后门抬出去,扔到城西乱葬岗了。”
陆远山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袍子紧了紧,转身就走。
“哎,小先生,你上哪儿去?”老婆子在后面喊。
陆远山没回头。他越走越快,起初只是疾步,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伤口像被扯开的旧布,每跑一步都往下撕一点,血水顺着后背往下淌,在雪地里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他跑出巷子,跑过城北那条结了冰的河,跑过城门口。
守城的兵丁只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叫花子疯了一样冲过去,刚想拦,人已经跑远了。
城西乱葬岗在城外野坡上。陆远山一路狂奔,肺里像吞了碎玻璃,喘出的白气在黑暗里散成一团。他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冻硬的土棱上,闷闷地响,他爬起来又接着跑。
到乱葬岗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山坡盖得白茫茫一片。野狗三三两两地伏在远处,听见动静,抬起脑袋,绿眼睛像鬼火一样浮在雪地上。
陆远山冲上土坡,弯着腰,把雪地里的破席子一床一床掀开。有些尸首半埋着,露出发青的手和脚。
他用冻僵的手指去翻那些人的脸,看一个不是,再看一个不是。
他越翻越快,动作又急又乱,像疯了一样把雪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
“傻丫头!”他开始喊,嗓子破得像裂开的竹筒,“傻丫头!”
野狗被他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站在远处呜呜地叫。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眼睫毛上,化成一滴滴水,又结成冰。
他翻到土坡西侧,看见一处矮坑里露出一小片靛蓝色的衣角。
陆远山几乎是扑过去的。他跪在雪里,用手疯狂地扒开积雪和泥土,指甲抓断了,指尖磨出血来,终于把春桃从坑里拖了出来。
她蜷着身子,半边脸埋在雪里,头发散了一地。身上的薄袄浸透了血,又冻成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手腕脚踝上还捆着麻绳,勒得极深,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陆远山一把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又去摸她的颈侧。冰凉的皮肤下,没有一丝跳动。
陆远山动作没停。他把春桃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膝上,用力拍她的后背,又把她平放下来,死死按她的人中。他的动作又急又重,像在跟什么东西抢人,一边按一边吼:
“傻丫头!你听见没有!你给我醒过来!”
没有回应。她的身体软软地垂着,像一截从雪里捞出来的枯枝。
陆远山继续按。他按她的胸口,掰她的嘴,把自己的气渡进去。他的嘴唇贴在她冰凉的唇上,尝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他不管,一下一下地渡气,然后又按胸口。反复了不知多少遍,久到他的双臂开始发抖,久到他感觉自己背上的血已经把整件袍子浸透了。
“你还没找我算账。”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骗了你,我说过了年还在,我跑了。你起来打我骂我,都行。你给我起来!”
他猛地按下去。这一次,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抽了一下。
陆远山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春桃的喉咙极细微地动了动,像是想咳,又咳不出来。他把她的脸侧过来,从她嘴里抠出几块混着血水的泥雪。她的嘴唇忽然张了张,一丝极弱的气从齿间漏出来。
陆远山像是听见了世上最响的声音。他浑身一抖,赶紧把自己的破袍子脱下来,把春桃整个裹住,抱起来就往坡下跑。
他跑得比来时更急,脚下不停地打滑,几次险些摔倒。怀里的春桃轻得像一片冻硬的叶子,陆远山唯一能感觉到,她贴着他胸口的地方,有一丝极微弱的起伏。
“你撑着,”他一边跑一边说,“你给我撑着!别睡!”
春桃没有回应。陆远山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那阵抖动越来越明显。
他抱着她冲出乱葬岗,往城西那座荒废的山神庙跑。
雪地反射着一点惨白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乱。野狗远远地跟在后面,绿眼睛在黑暗里时隐时现,但终究没敢靠近。
陆远山一脚踹开虚掩着的庙门,抱着春桃跌进去。他把枯草拢成一堆,把人放上去,又去摸火折子。手抖得厉害,火折子掉在地上三次,他咬着牙第四次才点着。火苗一跳,庙里亮了起来。
春桃躺在枯草上,脸色比纸还白,嘴唇青紫,浑身抖得厉害。
陆远山把她的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咬断,又去解她的衣服。衣服和血冻在一起,撕不下来,他就用火折子慢慢烤,烤化一点撕一点。等把衣服揭开,露出下面的伤,陆远山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后背没有一块好皮,鞭伤叠着杖伤,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和衣料粘在一起撕掉了皮肉,血水渗出来,把枯草染红了一片。
陆远山不敢再动。他把自己袍子的里子撕成一条一条,用雪水浸湿,轻轻替她擦伤口。他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春桃一直在抖,牙齿咯咯作响,嘴唇不停地开合,像是冷极了的模样。陆远山把火堆拨旺,脱了身上最后一件贴身的衣裳,盖在她身上。
“冷……”春桃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陆远山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连同那堆衣裳一起,慢慢搂进怀里。他的手避开她的后背,只轻轻环着她的肩,把她往火堆边靠了靠。春桃缩在他怀里,像只受伤的小兽,抖着抖着,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春桃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
陆远山一整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他低头看她,哑声道:“醒了?”
春桃的眼睛散着,对不准焦,像在寻什么。过了好半天,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极轻极轻地说:
“你……还是……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我以为我……永远都看不见你了。”
陆远山喉头一哽,翻来覆去地说:“你傻不傻啊你……”
春桃闭上眼,热泪顺着眼角滚滚而下,和陆远山的混在一起。
“……其实……我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
“道长……你重新替我取一个吧。”
“好……好。”陆远山把她搂得很紧,望向外面的鹅毛大雪,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痛恨这座城。
“好好……我当初来到这里,坐在屋檐下吃着抢来的馒头,水滴顺着屋檐往下掉,一抬头就看见一颗桃树。你叫春桃好不好?”
“……春桃。”春桃慢慢笑起来。
出生时一直被家里人叫丫头,买到府里后被叫黑丫头。此时的她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陆远山,我是春桃……”她断断续续说。血沫不停从她嘴角溢出。
陆远山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低下头来,泪水成片地往下掉。
“对不起……对不起。”
春桃想抬手摸他的头,但手指只动了两下,彻底没了力气。
“好痛啊……陆远山。”春桃断断续续道,“你杀了我吧……太痛了。”
她像一块烂泥似的,靠在陆远山怀里,如同新婚少女般情深意笃道:“杀了我吧,陆远山……好痛。”
陆远山浑身簌簌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别人的声音隔着一层薄雾,传不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下传来一阵爆竹声响,噼噼啪啪此起彼伏,点点火光炸开,轰鸣震得耳膜微微发颤,淡淡的火药味随风散开。
春桃没再说话。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慢慢地,滚进鬓发里。她又闭上眼,彻底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