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然后呢?”季知许问道。
陆远山动了动,闷闷道:“还有什么然后?”
季知许走过来,歪头瞧他:“你没有替她报仇吗?”
陆远山嗤笑一声,肩膀迅速耷拉下去:“哪有那么容易……”
季知许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哭了?”
陆远山转头看向季知许,他眼底依旧干净,透亮,还带着一丝困惑。
“也是,你懂什么……”
季知许嗅嗅他身上:“你有一种很苦的味道。”
陆远山疲惫地笑了笑,唇瓣裂开:“如果有一天你也会痛哭流涕,就知道眼泪更苦。”
季知许端坐在他面前,抖了抖耳朵:“什么时候会有这种感觉?”
陆远山站起来,在他头顶一薅:“等你遇见一个人后,想起他总是闭上眼也会流泪时,你就明白了。”
闻言,季知许试了试,闭上眼,复又睁开。看见陆远山站在他身前,笑了笑:“别试了。”
陆远山坐在河边雕刻竹简,喜欢叼他鞋带的那只狐狸长得很快,它从远方跑来,一头栽进陆远山怀里,险些把他撞下河。
夜晚,陆远山再一次陪季知许去山崖看月亮的那个晚上,季知许告诉他,明天闭关。
这一次闭关,是为了调息上次天劫留下的伤,需要的时间很长。
短则几十年,长则百年。
陆远山安静了很久。他坐在山崖边上,看着山下的银骨松林,树冠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整片树林,带下来的松脂味浓得几乎能尝到。
“我答应帮你照料青丘。”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你闭关之后,我会定期回来。草药图鉴还没画完,竹简才整理了一半,你那些不认字的小崽子们还需要有人教。你不问我也会做。”
他顿了顿,把手里捏着的一小片银骨松针叶轻轻放在山崖边上。
“你去闭关吧。我帮你守着他们。”
季知许把头转过来。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映着一道很细的光,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陆远山的手背。
“等我出关,你再来找我看月亮。”
陆远山说好。
“我去闭关了。等我回来,我教你画避暑符。”
陆远山笑了一下:“骗人的符你也会画。”
“我画了就是真的。”
季知许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摇了两下。他转过身,往山顶的闭关洞走去。九条尾巴在他身后散开,每一条都蓬松柔软,尾尖翘着。
陆辞看着季知许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慢慢泛酸。
他在陆远山的身体里,看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回青丘,帮狐族照料伤员,教幼崽认草药,继续整理没刻完的竹简。
青丘的夏天很长,溪水很凉,银骨松的针叶在正午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
小狐狸们喜欢追着他的道袍下摆跑,那只白毛的幼崽已经长大了半圈,每次看见他来就扑上去咬他的裤脚,然后被旁边的大狐叼走。
陆远山会蹲下来,把新画的草药图鉴一页一页翻给小狐狸们看,问它们认不认得这是什么草。
小狐狸们叽叽喳喳地抢答。被陆远山逐一摸揉脑袋。
陆辞随着他太爷爷的身体坐在溪边刻竹简。一阵狂风过来,激得他手上一歪,锋利的刀片立刻在食指上划出一道口子,疼得他立马把手指塞进嘴里。
口中渐渐泛起一股铁锈味,陆辞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了。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灵活自如。一旁趴着睡觉的狐狸被他揉得仰起头“嗷”地叫了一声。
陆辞心跳得狂跳不停,捡起地上的竹简,继续雕刻。
季知许在闭关洞里安静地修炼。偶尔能从洞外的石壁上看到一缕银色的灵力波动,像呼吸,一明一暗。
自从拥有身体的控制权后,陆辞每次路过闭关洞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看那道银光还在不在。
有时候他会从布袋里拿出一片银骨松的针叶放在洞口,被风吹走了就再放一片。下次再来的时候,上次放的针叶已经被银色的灵力浸成半透明的银白色,边缘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把那些被灵力浸过的针叶收起来,小心地夹在本子里。
所有竹简雕刻完成后,陆辞找来一条麻绳,不太熟练地把每根竹简装订成册。
一阵大风刮过。他抬起头。西边的天被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橘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松脂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传来狐狸幼崽的尖叫声。
陆辞扔下竹简,朝山顶跑。山路比平时长了好几倍,火从西边的银骨松林开始烧,沿着树冠往下蔓延,那些高大的、笔直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树,正在一棵接一棵地燃烧。
银白色的针叶在高温下卷曲、焦黑、化成灰烬,那些粗壮的树干从内部爆裂,溅出的碎木还在半空中就燃成了火星。
他跑了很久,跑到肺里全是烧焦的松脂味,道袍的下摆被山火烧着了又被他扯掉。
陆辞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银骨松林浓烟滚滚,橘红色的火光映透了半边天,树冠之间像有活物在翻滚,时不时腾起一股银白色的火焰,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灼热到难以呼吸,到处都是狐狸幼崽的尖叫声,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划破。
陆辞第一反应是冲进去。可还没靠近,迎面一股热浪就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脸上被热气燎出水泡,袖子冒了烟,他在地上滚了两下,爬起来接着往里冲。
“出来!都往溪边跑!”陆辞扯着嗓子喊,声音很快被浓烟吞得断断续续。他把外袍脱下来,在溪水里浸透,裹住口鼻,又去捡那些被火困住的小狐狸。有的躲在一起,蜷成一个个毛团,他一个个拎起来往溪边抛。有的大狐狸被落下的松枝砸伤了,他咬着牙把它们从火里拖出来。
银骨松不是普通的松树。它的针叶和树干里都储着灵力,烧起来不止是火,还有一股带着腐蚀性的热毒。陆辞只吸了几口烟,胸口就像被灌进了一捧烧化的铅。他跪在地上咳,咳出来的血沫子是黑色的。
他抬起头,看见闭关洞的方向,那层银色灵力还在,却像被什么挤压着,剧烈地颤抖,一明一暗,亮时刺眼如雷,暗时几乎要碎掉。
“季知许!”陆辞朝山洞喊。他不知道季知许能不能听见,这场火若是再这么烧下去,整片青丘都会被焚成一块焦土。
他往山洞方向跑了几步,火墙忽然从两侧压过来,银白色的火焰像潮水一样漫过松林。
陆辞被逼得连连后退。然后他看见,就在那片最炽烈的银白色火焰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裂缝,像天裂开了一样,里面漏出的气息让他魂飞魄散。
那是天劫。
陆辞认出来了。他曾在家族的记载里见过这种景象。那不是寻常的火,是天劫残留的劫火,不知怎的被引燃了。季知许闭关,就是在压这东西。现在压不住了,劫火反噬,整片银骨松林都成了它的柴薪。
一道白影从闭关洞里掠出。
季知许停在半空,九尾怒张,每一根尾尖都燃着银白色的火。他浑身都在发光,像一轮坠入凡间的冷月。陆辞第一次见到季知许如此模样,几乎不敢认。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极冷的决绝。
“离开这里。”季知许说。
陆辞没动。
“我叫你离开这里。”季知许的声音炸雷一般,整片松林都在跟着抖。
陆辞被那声音逼得退了一步,又咬着牙站稳了。他想说“我走了你怎么办”,可话还来不及出口,季知许已经抬起手,一道银白色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向他聚拢,兜头罩下,把他和身后还活着的狐狸们一起推出了火场。
陆辞摔在溪边,浑身疼得散架。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银骨松林像一个巨大的祭台,火从每一棵树的内部蹿出来,把整片山林变成了一尊银白色的熔炉。季知许站在最中央,双手结印,九条尾巴一根接一根地收拢,像是要把所有的火都逼进自己体内。
陆辞瞬间明白了。
季知许要以自己为鼎,重封天劫。他要做回一棵树,让那些火以木为牢,以身为锁。可是,他等不到封印成形,就会被烧成灰烬。他的元神,会散进这片焦土,连轮回都入不了。
“不要!”陆辞嘶吼着往火里冲。
火舌燎掉了他半边头发,烧穿了他的衣裳。他扑到离季知许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再也进不去了。银白色的火焰像有实质的墙,每一寸都是灼人的戾气。他伸出手,指尖才碰到那火,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弹开,倒飞出去。
他摔在地上,掌心全是血。他看见季知许的后背裂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溢出来,像某种古老的血脉被点燃了。季知许闷哼一声,双膝一软,跪倒下去,九尾垂落,燃烧的松针叶像雪一样纷纷落下。
陆辞用尽全力往前爬。也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他看见季知许倒下,那些火却没有停,反而像失了约束,更加疯狂地朝季知许涌去。
“咳咳……”
陆辞听见季知许在叫。声音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陆辞挣扎着要站起来,朝他走了一步,脚边一只狐狸幼崽突然开始惨叫,几条被火燎焦的尾巴不停翻转,陆辞按住它:“怎么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幼崽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不断发出濒死的叫声。就在这时,陆辞身后传来一阵树木断裂的声音。
“——咔嚓。”
陆辞猛地回头,看见一棵十米高的银骨松树被火舌彻底吞噬,倒在地上。与此同时,陆辞手心一空,幼崽停止挣扎,躯体从指尖开始寸寸沙化,细碎的灰末被风卷走,一点一点消融,轮廓缓缓淡去。
是天灾,是三千年前那场天灾!
陆辞张开嘴,却发不出声。他看见季知许侧过脸,透过那层银白色的火,望向他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已经涣散了,可还是死死盯着他身后的九尾狐。
狂风席卷山林,火烧得更旺了。咔嚓、嘎吱的断木声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在林间回荡。
陆辞脱下外袍,冲进火场里,试图扑灭银骨松上的火。可根本无济于事,火依旧烧着。银骨松不停倒下,河边的九尾狐一个接一个消散,散在风里。
他低头呛咳出一口黑血,抬头一看。季知许的身体开始透明,那些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抽离出来,围着他疯狂旋转。陆辞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朝前扑去。一棵银骨松倒下,砸在他的脚边,他被扬起的滚烫尘土浇了一身,鼻腔里全是树枝烧焦的味道。
对啊,封印。陆辞站起来,跌跌撞撞往林子深处走去,季知许,季知许,季知许的那棵树呢。
黑烟从四面八方涌来,陆辞蒙住口鼻,不断寻找刻画着季知许名字的那棵树。
银骨松在燃烧。火焰舔上他的衣摆,却奇怪地点不着。他的皮肤下面渗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层极薄的膜,把他和火隔开。可那层光并不挡热,痛楚仍然真实得可怕。陆辞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从内到外都在灼烧。
他咬着牙往里走。树一棵接一棵在身旁倒下,发出山崩般的巨响。火星像暴雨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炭。
终于,他看见了。
那是一棵极大的银骨松,树干有三人合抱那么粗,立在林子的最中央。树身已经烧得通红,像一根从地底长出来的巨柱,顶天立地。树根处裂开一个黑洞,暗红色的火焰从里面不断涌出来,像地底的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陆辞走到树前,掏出陆远山随身带着的画笔,一口咬上食指的伤口,鲜血涌了出来,笔尖沾上鲜血,对着那棵燃烧的巨松,陆辞迟迟下不了笔。
该画什么……怎么画?
陆辞在脑子里不断演变、推算。
“陆远山!”
随着一声怒吼,陆辞终于动起来,无比熟练地画下儿时爷爷在书房教他的符号,又像是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
“以吾身为契,镇此灵脉。”
银白色的光从他体内一寸一寸抽出来,和着那枚树种的灵力,将整棵巨松包裹住。火焰一寸一寸地缩回去,暗红色的纹路在银光下碎裂,像冰面被春水冲开。
银骨松上的火被那支笔一点点吸进去,由一根松针凝成一枚半尺长的银白色树芽,又渐渐收拢,最后凝成一枚拇指大小的种子,通体银白,泛着极淡的光。
火熄了。
陆辞跪在焦黑的松林中央,双手合拢,掌心护着那枚银白色的种子。四周静得可怕,只余下零星的火星在枯枝上明灭。溪水还在远处哗哗地流。
他慢慢张开手。那枚种子躺在掌心里,温热的,像一颗极微弱却仍在跳动的、小小的心脏。
他咳出一滩血,胸口却突然像火一般灼烧起来,他伸手掏出一片树叶——那是那天在季知许洞口捡到的树叶。这时树叶通红,陆辞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沉。他看见远处的季知许,不知死活。
陆辞紧紧握着手里唯一的银骨松树种,树种像是有生命似的在他掌心不断流窜,最后随着一阵刺痛,钻进他的食指,消失不见。
最后变成一块似疤,又似胎记的痕迹。
视线里不远处那只九尾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陆辞慢慢阖上眼,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