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远山站起来擦掉嘴边的血:“你命大,我用我的道行给你换的,到时候记得还给我,我还要去找春桃。”
陆辞飘在空中,看见陆远山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陆远山把季知许扛起来。那头九尾狐的身子大,伏在陆远山肩上,九条尾巴软塌塌地垂下来,尾尖烧焦了几处,随着陆远山踉跄的步子一晃一晃。
陆远山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袍子烧没了,露出后背上交错的旧伤和新伤,血和灰混在一起,像糊了一层烂泥。他每走一步,脚就在焦土里陷一下,再拔出来。
下山的路很长。焦黑的银骨松林里余烟未散,细小的火星还在风里明灭。
“死狐狸,沉死了。”
顿了顿,他又说:“撑住。没把你扛回去,我这条命白给。”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焦木的呜咽。陆辞跟在他身后。陆远山的脸色白得吓人,道袍被血浸透,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时会倒下去的摇晃。
他们下山找了个村子,季知许偶尔会醒来,每一次都会跑到青丘山上,银骨松林烧尽了,风从黑色的树桩间穿过,把灰卷起来,扬得满天都是。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无数片烧焦的羽毛。
季知许抬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疯似的冲向最近的一片灰堆。
他用前爪刨,拼命地刨。
灰是干的,爪子一落下去就塌下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他越刨越深,身子伏得越低,九条尾巴在身后散乱地铺开,像被风吹断的银白色绸子。他的鼻尖几乎贴到地面,呼出的气把灰吹开一个小坑,又迅速被旁边滑下来的灰填满。
“呜——”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像幼兽在夜里找不到窝。他的爪子已经磨出了血,血和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泥浆。可他还在刨,刨完这里又跑到另一处,用爪子扒开焦土,用鼻尖拱开碎炭,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执拗。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他扬起头,在空中嗅了嗅,只有大火焚烧后的焦味。他跪坐在灰里,仰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眼睛干得发红,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陆远山把他拎下山,扔进屋子里。
他偏头咳嗽两声,闷闷道:“得了,每天都来这么一趟,不折腾人吗?”
季知许压低前身,耳尖向后贴平,龇出尖牙,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哈气声。
似乎又回到被陆远山捡到的那晚。
接下来的日子,陆辞像被封在了陆远山的梦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虚空中飘了多久,有时能隐约听见外头的声音,有时什么都没有。
混沌中,他反复看见那片燃烧的银骨松林,看见陆远山吞下树种,看见季知许倒在地上,银白色的尾巴散落如折断的芦苇。
春去秋来。
陆辞已经算不清过了多少年。他感觉到陆远山的身体始终处在一种微弱的平衡里,像一盏油将尽的灯。
后来陆远山搬进一个小院,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季知许大多时间都在沉睡。那次天灾给他的心灵和身体都造成了不可忽略的伤害。
外面的人们渐渐脱掉繁重的外衣,剪去过长的头发。陆远山躺在院里的桃花树下,听着屋内悠闲的唱曲声。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徐徐睁开眼。
“醒了?”
“我这次又睡了多久?”站在他身后的季知许,平静地问。
“四十年。”
季知许没搭腔,和他一起站在树荫下,看了一会儿,屋内传来一阵嬉笑声,季知许回头和一个小孩对上眼。
还不等他看仔细,一个女人走过来,拦腰把小孩抱走了,对季知许歉意地笑了笑。
季知许收回眼神,想了想:“她就是春桃?”
陆远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
银骨松倒后,季知许的记忆变得混乱,他还记得春桃,也许跟陆远山渡给他的魂魄有关。
“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你明明可以跟她在一起更久。”
陆远山哼了一声。
陆远山是真的老了。他的头发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下去,眉眼间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可那股子硬撑着的劲头,已经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他不再骑马,走路也慢,行走都要拄一根竹杖。
季知许却还是那副模样。幻化成人后,还是琥珀色的眼睛,皮肤雪白,站在那里像从月亮上走下来似的。
陆远山看着他,许久才道:“你怎么变了这么多,看起来怪稳重的。”
季知许不说话也不笑,无机质般的眼睛地盯着他。
阳光照在他流畅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玉似的光泽感。
“怎么变成人是这副模样?”
陆远山闷头咳嗽几声,那声音听得人心惊。季知许慢慢蹙起眉:“你还想活吗?”
“得了吧,别费力气了,你那点寿命救不活我的。”
“那你还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事吗?”
陆远山笑起来:“你是玉皇大帝吗?”
季知许被他气到,脸颊微微鼓起。陆远山身上有一种让他很喜欢的味道,季知许想,自己之所以能忍受他这么久,全靠那种味道。
那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旧棉被,又像秋天傍晚谁家在炒栗子,混着一点极淡的桂花香。总之,一闻到这种味道,总会让季知许感觉自己处于一段极其安稳、平静的日子里。
季知许盯着桃树的树干发愣,突然指间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木盒子。
陆远山把它塞进季知许手里:“拿着吧。”
“干什么的?”
“算是给你的礼物吧,以后用得着。”
木盒不大,一掌来长。盒面刻着几道卷云纹,刀口很浅,像是随手划的。木色极深,纹理细密。
季知许问:“为什么现在不能用?”
这句话倒有几分当初当狐狸的天真幼稚。陆远山笑起来,没几声又开始咳嗽。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陆远山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倒映着季知许的影子:“等你遇见一个人,你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一想到他,闭上眼睛也会流泪。如果他也是一样的话。”
“这个木盒就可以打开了。”
季知许捏着木盒,想了想。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陆远山边笑边咳嗽,断断续续说:“我错了,你没变,还是老样子……”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平息,陆远山喘着气道:“……你还记得以前吗?”
季知许盯着脚下的石砖。半晌,他鼻尖轻轻一抬,鼻翼几不可察地张了一下,像在空气里追着那丝熟悉的气味。
几秒后,他诚实又平淡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也好……”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季知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点光,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山崖上看月亮时那样。
“小狐狸,”他说,“这些年……多谢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吐出几句呓语,眼睛彻底闭上了。
陆辞飘在半空,看着他太爷爷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终至无声。季知许立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银白色的石雕。
过了很久,季知许抬起头。盯着头顶从枝桠里透出的阳光,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慢慢消散。许久后,喃喃道:“你怎么不和春桃告别。”
院子里彻底没有动静,片刻后,一只狐狸伸头顶开院门。
外面是阴沉沉的天,风又冷又凄。一只雪白的狐狸,沿着一条落满枯叶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山的方向走。
山风呜咽,长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