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陆辞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酒店的装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得不太真切。酒店房间的空调还开着,嗡嗡地吹。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灭,把半边天花板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焦土上了。
他躺在大床上,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腰上。浑身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使不上劲。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确认自己还有知觉,才慢慢撑起身子。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两点。陆辞揉了揉眼睛,喉咙干得发紧。他想找水喝,他坐起身,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季知许。
一偏头,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季知许。
陆辞一转头,正撞进季知许的视线里。他不知醒了多久,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泛着细碎的光,情绪难辨。
陆辞喉结微动:“你……什么时候醒的?”
季知许道:“刚刚。”
画卷掉在地上,被季知许捡起来,抖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画中成片的银骨松如海洋一般,是三千年前的青丘,那场大火却依旧刻在陆辞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食指指侧。
“原来……三千年的青丘是这样的啊。”
季知许喃喃低语,手指划过有些泛潮的纸张。须臾,他慢慢把画收好,放在陆辞的画架上。抿了抿没有什么血色的唇,朝着陆辞快速道:“对不起,骗了你。”
几秒后,又道:“谢谢你。”
陆辞突然出声:“谢我什么。”
季知许抬头看了他一眼,陆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还是如实道:“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见这些了。”
季知许勉强弯了弯嘴角,眼皮沉重地半耷拉着,很淡地笑道:“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陆辞站起来,脑中一阵眩晕,眼中的季知许出现重影,他听见自己说:“你真想去死。”
季知许笑意转瞬就从脸上褪干净,也不再言语。可陆辞在他脸上分明看出了“这样对谁都好”的意思。
头顶冷白色的灯光直直落下来,覆在他脸上。肤色本就极白,被灯光衬得更加通透,细碎的光点浮在颧骨与鼻梁,浅浅泛着一层薄光。
他站在光晕中央,周遭却是大片沉下去的阴影。脸上没有多余神情,那些细碎高光落在皮肤上,却暖不到眼底,人与周遭夜色隔出一层孤零零的边界。
陆辞突然很害怕这样的季知许,于是他上前扣住他的肩,急切地问:“你知道怎么取出树种,是吗,告诉我。”
季知许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不搭腔。
搭在他肩头的手滑开,转而抚上季知许的脸颊:“说话啊,季知许!”
“不用了。”他淡淡道,“就这样吧。”
“那青丘呢,”陆辞打断他,“你费那么多的心力把它买回来,你就忍心这么走了。”
季知许慢慢抬起眼。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可里面空落落的。他看着陆辞,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很远的地方。
“青丘买回来。”他说,“我会让白景处理好的。”
陆辞心头一沉,像被人攥着往下拽。他抓住季知许的肩膀,指节发白:“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从我出现,你就打算只让我在一边旁观。”
季知许不置可否,也没有挣脱。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浅的阴影。
“陆远山当年救我一命。”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把很远的记忆重新翻出来,缓慢道,“搭上你们陆家这么多年的寿命……早该如此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陆辞的声音发紧,“交代后事?”
季知许笑了一下,极浅的笑容像浮在茶水表面的热气,一晃就散了。
“也许吧。”他说。
陆辞看着他的脸,光倾泻落下,半张脸浸在柔光里,神色孤寂,仿佛转瞬便会随风消散。
“那我呢?”陆辞逼视他,声音压得低,却很抖,“你把我带进来,让我看见那些,现在你告诉我你要走。季知许,你把我当什么了?”
季知许抬眼,定定望着陆辞。他眼底情绪翻涌,如同被死死禁锢的潮水,只有极细的一丝从眼角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我快死了,你知道吗。”
“那就把树种取出来。”陆辞说。
“把它种回青丘,你就活得下去。”
他站在季知许面前,身上还带着从梦里带回来的疲惫。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在焦土里烧出来的两簇火。窗外天光已经泛白,城市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冷又清晰。
“你疯了吧。”季知许盯着他,平静道,“你会死的。”
“死吗?”陆辞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你不想活了,陪你好了。”
“树种早就和你的心脉长在一起了。”季知许说,眼睛死死锁在陆辞脸上,“取出来,你活不过一时三刻。”
“可是你能取。”陆辞说。
“我是能。”季知许的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可我不能杀你。”
陆辞上前一步,逼到他跟前,近得能看到季知许眼里自己的倒影。他伸手去抓季知许的手腕,那手腕细得惊人,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把季知许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听。”陆辞说,“它还跳着。这半条命是你给的。现在你要收回去,我不拦你。”
季知许的手贴在他胸膛上,指尖凉得像一截刚从雪里捞出来的玉。他触电似地想抽回去,被陆辞死死按住。
“陆辞!”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却还是一滴泪都没掉,“你别逼我。”
“你还不明白吗?”季知许轻轻道,“我早该死在三千多年前那场天灾里,这么久以来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久,早该这样了。”
陆辞看着他,胸口疼得几乎站不稳。
“好。”陆辞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你不取,我自己来。”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季知许像被什么击中了,猛地站直了身子。
“你干什么?”
“找别人。”陆辞的声音平静,满不在乎地说,“这世上有本事的又不只有你。你不取,我请人取。真不行,我就剖开,把树种剜出来。”
季知许僵在原地。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下一刻,他一阵风似的扑过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陆辞。
“你敢。”他的声音从陆辞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发抖的气音,“你敢——”
身后骤然一紧,季知许猛地从背后箍住他。
猝不及防的力道撞得他脚下失衡,身子往前踉跄,仓促挪出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季知许的额头抵在他后颈,整个人都在颤。他的手指在陆辞腰前交扣,收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和这个人捆成一体。
“我不准你死。”季知许低声道,“你听见没有,陆辞,我不准。”
陆辞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覆在季知许冰凉的手指上。
“那你呢?”他哑声问,“你让我看着你死吗?”
季知许没说话。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喷在陆辞后颈,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连喘息都在忍着疼。
陆辞抓住他肩膀的手慢慢松开,滑下来。
季知许没说话。他的肩在抖,极轻微地,上下抖动。
季知许闭上眼,那滴泪砸下来,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温热的。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
“你会死的。”他低声,又一次提醒道,“你会后悔的。”
陆辞把他往怀里带了一下。季知许没有抗拒,额头抵在他肩头,身体还在细细地抖。陆辞环住他,才发现他瘦得厉害,隔着浴袍能摸到肩胛骨,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不后悔。”陆辞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季总真醒了?”
滴卡声一响。
房门被推开。
“季总——”
白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整个人却被钉在原地。
房间里,季知许和陆辞正抱在一起。两个人挨得极近,季知许身上只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浴袍,陆辞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
“喂!”
白景这一声拔得又尖又高,尾音都劈了。
跟在白景身后的沈若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季知许上一秒还紧紧抱着陆辞,下一秒却身体一缩,人形塌下去。衣物落地,白毛覆满整个身体。耳爪尾同时挣出。陆辞慌忙地把他抱在怀里,再抬头时,已是一张雪白狐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