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白景站在床边,盯着床上的狐狸看了许久。陆辞立在一旁也不言语。

沈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左看右看还是决定站起来:“……你俩不会打起来吧。”

其实早就打过一次了,白景哼了一声:“你还打算拉架吗?”

“不是。”沈若道,“你们要打知会儿一声,我带着季总跑路。”

狐狸蜷卧在床上,四肢收在身下,眉眼轻闭。胸腹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一起一落间节奏舒缓,蓬松的尾巴随意摊在床面,熟睡时安稳松弛。

三人齐刷刷看着床上的季知许,都没说话。

突然,白景像是察觉了什么,转头大声道:“你就开一张床?”

陆辞看都不看他,挑衅似地摊手:“我看起来很有钱?”

“你……”白景咬紧牙关,颤颤巍巍指着床上的狐狸道,“你别告诉我你晚上和他一起睡的。”

陆辞盯着他,唇角轻扬,眼尾微弯,面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松弛淡然,每一个字都在白景的雷区上蹦迪:“你记得你来过我家吧,你看我家里有第二张床吗?”

白景指节攥得泛白,下颌紧绷,喉间压着沉郁的闷响,抬手狠狠攥住额前碎发:“x的,真的兔子掉进狗窝了……”

陆辞被骂了也不生气,白景嘀咕了半天,在沈若都以为他忍不住要动手时,他却吐出一口气来。

“算了,后面再找你算账……季总怎么醒的?”

陆辞晃了晃布满刀痕的手:“喂他血啊。”

沈若闻声走过来:“血?”

陆辞点头:“我身体有他的银骨松树种,血对他有些作用。”

“!”

话音刚落,白景和沈若两人齐刷刷看向他,一脸惊讶和不可置信。

陆辞被看了一愣,随即扶额道:“忘记了,忘记你们不知道了。”

他三言两语道出三千多年前的前因后果,

白景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像是一口气吞了三千年的旧账,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低头看床上的狐狸,又抬头看陆辞,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所以,季总这些年一直要死不活,是因为少了你体内那玩意儿?”

陆辞没否认:“可以这么说。”

“取出来。”白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季知许,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力道,“你有本事吞下去,就该有本事吐出来。”

“白景。”沈若在旁边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制止的意思。

白景没理会,眼睛直直地盯着陆辞:“我不管你是什么陆家后人,也不管三千年前谁欠谁。我只看现在。现在季总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陆辞没有躲他的目光。他站在床边,背挺得很直,脸上的那点松弛已经不见了。他安静地听白景说完,才慢慢开口:“你说得对,是因为我。所以我会还。”

“怎么还?”

“找到办法。”陆辞说,“我会尽快说服季知许把树种取出来。但以防万一,我需要你们尽快去陆远山当年留下的残本,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能找到办法。”

白景的声音不由地提高:“或许?”

陆辞睨着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活刨了你啊。”

沈若想起那本笔记上的内容,低声道:“冷静点白景,现在还不到时候。”

白景嗤了一声:“没到时候?他都这样了,还要等什么时候?等他凉透了,再给他上香吗?”

陆辞没应声。沈若已经走到白景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季总还睡着,你把他吵醒了,看你怎么收场。”

白景咬咬牙,到底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甩开沈若的手,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肩膀起伏了好几下,像在竭力压着什么。窗外天已经大亮,白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白景转向陆辞,语气冷静许多:“你真会救季总?”

陆辞点头:“会。”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些刀痕还泛着红,有的已经结了薄痂。他轻声道:“陆远山曾经留给季知许一个木盒,我猜和树种有关。但我不敢擅自打开。”

“等他醒了后,我会劝他解开树种。”他顿了顿,道,“就算是骗他也会。”

沈若皱眉:“那你……”

“我会死。”陆辞说。

沈若怔了一下。白景也转过身来,看着陆辞,脸上的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空茫。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房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般,只有空调还在低低地嗡鸣。

这时,床上的狐狸动了一下。

三人同时看过去。季知许的耳朵极轻地抖了抖,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还有些散,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先是看见沈若,又看见白景,最后把目光落在陆辞身上。

陆辞蹲下来,和他平视。

“又把你吵醒了。”陆辞低声说。

狐狸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他忽然把鼻尖往陆辞的手边凑了凑,极轻地嗅了一下,然后伸出舌头,在陆辞掌心一道最深的刀痕上舔了舔。

陆辞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白景和沈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白景别开脸,拳头攥了又松。沈若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床头。

“季总。”沈若轻声道,“您先喝点水。”

狐狸又看了陆辞一眼,才慢慢从床上撑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躺了太久,四肢还有些发僵。陆辞伸手想去扶,季知许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小臂上,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

陆辞低声说,“你先缓缓。”

白景站在窗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疯了。”

季知许没有清醒太久,几乎只是看了屋内的几人一眼,又睡了过去。

白景不能待太久,离开时,望着床上的他一眼:“他醒来后,告诉他公司好好的,青丘的项目推进得很好,让他安心。”

陆辞把他送到电梯口,白景眼窝沉陷泛着青黑,肩背下意识绷着不肯松垮,眼睑沉重得发沉,却仍强撑着抬眼。

两人面对面站着,竟是如出一辙的狼狈。

陆辞道:“辛苦了。”

白景冷哼一声:“你配对我说这话吗?”

他伸手按下关门键,活动了一下肩颈,像是又回去战斗:“让季知许醒了亲口给我说。”

陆辞回到房间里。沈若正在对床头柜上的木盒,进行扫描。

陆辞走到她身后,没出声。

沈若用的是手机里一个加密过的扫描程序,镜头对着木盒,屏幕上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发青。她动作轻巧,扫描了一遍,又调出几张不同角度的成像图,放大、对比,最后关掉程序,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

她叹出一口气:“三千年,大部分书籍都很难留下来,我只能尽我所能去查询,但很有可能没有结果。”

陆辞点头:“谢谢。”

沈若和他对视一眼,推门离开了。

陆辞撑着膝盖坐在床边。他比谁都清楚,三千年前的种种,如果季知许不说,没人能够了解。

要是逼着他一定要说出一些所以然来,他还会编造一些故事来搪塞你。要是质疑他,他就紧闭双眼不想面对,装作被寒毒侵害失去记忆,不管问再多,一概装作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

固执地想要一切的伤痛、恩怨全在他这里了结。要不是陆辞足够幸运,足够敏锐,也许现在都会被季知许拙劣的表演耍得团团转。

陆辞再次承认,在面对季知许固执想要独自离去的想法时完全没有办法。就像当初那场大雨,淋成落汤鸡的季知许敲响他的门,蹩脚的理由讲出来就是为了待在他身边一样束手无策。

但显然,他还是低估了季知许的固执。

昏睡两天后,醒来的季知许拒绝他的血。

不管陆辞如何悄悄地加在水里,以及外卖的海鲜粥里。季知许只需要动动鼻子,立刻察觉到后,说什么都不愿意吃一口。

陆辞端着碗,看着季知许跳上衣柜上的隔间,无奈地劝,可说什么都没用。

沉思片刻,陆辞道:“你不喝不吃也没用,你的一日三餐,每顿饭,每杯水我都会往里面加血,你不吃不喝我就倒掉。下一次我的血照样放。我俩就在这个酒店互相折磨不成人样好了,最好双双死在这里,把这个酒店的价格打下来,我想盛恒那么有钱,一家酒店钱总赔得起吧,免得对方压着我俩的遗体不放,成了这里的一对怨狐怨男。”

季知许显然被他这么长一段话打得措手不及,脸上出现呆滞的茫然感,仿佛再听他哔哔几句,他俩后面几辈子都一眼望得了头了。

陆辞朝着他招手:“下来吧,别闹了。”

蜷缩在衣柜上的狐狸却骤然绷紧,脊背弓起,尾毛炸开,喉间溢出低沉的哈气声。前爪猛地挥出,肉垫张开,尖爪微露,倏然拍向身前,把陆辞伸出准备抱他的手拍得梆梆响。

那一爪子拍下来,手背顿时红了一片。季知许没收着力,肉垫拍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陆辞的手悬在半空,没缩回去。他抬头看衣柜上的狐狸。

季知许缩在隔间最里面,身体贴着墙,九条尾巴全炸开了,雪白的狐毛一根一根竖起。他的耳朵向后压平,喉咙里滚着断断续续的低呜,瞳孔缩成极细的两条线。他盯着陆辞的手,像盯着什么会咬他的东西。

“季知许。”陆辞又叫了一声。

狐狸没应,反而把自己盘得更紧,整只缩成一团,只有眼睛还露在外面,亮得灼人。

陆辞看着他,忽然把手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几道红印,有两条已经渗出了小血珠。他轻轻“嘶”了一声,又抬头。

“你不喝血,那我就让它这么流着吧。”陆辞说,“反正放都放了。”

他说着,把那只手伸到狐狸面前,掌心朝上。刀痕交错,新伤叠旧伤,最深处还能看见一点粉色的肉。他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举着。

季知许的鼻翼剧烈地翕动起来。他明明已经缩到了角落,可那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他猛地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尾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闷又哑的低吼。

“拿开……”他的声音从尾巴里传出来,闷得几乎听不清,“陆辞,拿开。”

陆辞没动:“你自己下来。”

“我不。”

“那我不走。”

“陆辞!”

狐狸猛地抬起头,眼圈竟然红了。他的眼睛湿亮湿亮的,像被雨洗过的琥珀。他张了张嘴,尖牙都露出来了,可声音却抖得厉害:“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喝你一口血,就是咬你一口命。你的血里全是树种的味道,我闻得到……我不能再……”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只剩下急促的喘息。他的前爪还绷着,指尖死死抠着衣柜隔板的边沿。

陆辞慢慢把手放下,却没往后退。他仰头看着季知许,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树种本来就是你的。现在不过是把一部分还给你。你要是不喝,我就天天放,放到你肯喝为止。你躲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把鼻子堵上,我就把血涂在你身上。你试试。”

他说得极平静。可季知许最清楚。陆辞这种人,越平静越难缠。他说天天放,就真的会天天放。他说涂在身上,就真的做得出来。

狐狸不说话了。他炸起的毛慢慢伏下去,贴在身上,像被抽去了一层力气。他仍缩在角落,只是不再低吼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陆辞。”

“嗯。”

“你这个人……”他顿了顿,“真的很讨厌。”

陆辞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却又没笑出来。他朝衣柜伸出手,一根手指地搭在隔板边沿。

“下来。”他说,“我抱你。”

季知许低下头,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好半天,他才从角落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四只爪子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迟疑。终于,他蹲在隔板边缘,低头看陆辞。

陆辞用双手捏着他的前爪,试探性的往前拽了一下。耳边立刻响起尖爪刮过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啦声。整只狐狸下意识往后缩。

陆辞忍不住失笑:“下来吧,不会摔着你。”

季知许还是没动。

他蹲在隔板边上,前爪抠着木板,尖爪嵌进去,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陆辞的手虚虚环在他前腿两侧,没用力,只是托着。

“刚才跳上去怎么不害怕?”陆辞低声笑了两声,说,“下不来,又不想待在上面。”

季知许的耳朵轻轻一抖,偏开头不看他。他的尾巴还炸着,尾尖一下一下地扫过衣柜内壁,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下来。”陆辞又说了一遍,“我接着你。”

季知许的前爪终于松了一点。尖爪从木板里退出来,带起几丝细小的木屑。他低下头,慢慢向前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陆辞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他干脆上前一步,踩着凳子,双臂从狐狸的前腿下方穿过,像抱小孩那样把整只狐狸从隔板上端了下来。

季知许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软下来,乖顺地落进了一个有温度的地方。他的鼻尖擦过陆辞的下巴。陆辞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臀,另一只手覆在他后颈上,极慢地顺了一下。

“你看,摔不着。”陆辞说。

季知许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吭声。他的尾巴还半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缠上陆辞的小臂。陆辞抱着他走到桌边,单手拉开椅子坐下。狐狸就窝在他腿上,团成软软的一团。

“粥凉了。”陆辞用指尖碰了碰碗壁,“我再叫一碗。”

“不饿。”季知许闷闷地说。

“不饿也得吃。”陆辞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你两天没睡了。”季知许忽然说。

季知许从他肩窝里抬起一点头,看向他。陆辞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很淡的胡茬,眼睑下有青黑的痕迹,整个人在台灯下异常的憔悴。仿佛刚才陆辞胡言乱语恐吓季知许那段话,已经实现了一大半。

毕竟他俩一个不是人样,一个不成人样。

“你睡觉。”季知许说,“我就吃。”

陆辞看他一眼,笑了:“又跟我讲条件。”

“没有。”季知许别开眼,“我想吃那家海鲜粥。”

“行。”陆辞拿起手机,熟练地找到那家外卖,加了一份粥和两碟小菜。点完,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怀里的狐狸。

“那你也得喝点水。”陆辞说。

季知许没应声,只是把脑袋又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尾巴慢慢松开陆辞的小臂,改成软软地搭在他膝盖上。

外卖送到时,季知许已经快睡着了。陆辞轻轻把他放在床上,开门取了粥。他转过身,季知许还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点银白色的耳朵。

“粥到了。”陆辞把餐盒打开,热气涌出来,带着虾仁和姜丝的味道。他低头搅了搅,回头去看床上的狐狸。

季知许已经坐起来了。他安静地蹲在枕头边上,眼睛落在陆辞身上,像在等他过来。

陆辞把粥端到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季知许嘴边。季知许低头闻了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才伸出舌头极轻地舔了一下。

“烫。”他小声说。

陆辞又吹了吹,重新递过去。季知许慢慢把那一勺粥卷进嘴里,咽下去。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半眯起来。

陆辞弯了弯嘴角,又舀了一勺。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像迟到了很久的好天气。

跃安

我的存稿箱顺序乱七八糟,导致我现在才发现更文的时候少粘贴了一章,,已经补到21章里了,希望我下次不要这么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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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只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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