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吃过粥,天光彻底亮透。
房间闷了几日,空气沉滞。
陆辞收拾完餐盒,抬眼看季知许。少年脸色仍白,却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淡。
“出去走走?”陆辞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季知许抬眼,轻轻点头。
换衣很慢。他体虚,抬手都费力,指尖微颤,扯不住衣襟。
陆辞不上前催,等他动作停住,才伸手替他拢好外套、扣好扣子。
他手背新旧刀痕交错,红印浅浅,看着刺眼。
季知许视线在那手上停了很久。
两人出门。
清晨的公园雾散得干净,风很轻,带着草木潮气。人不多,零星几个晨练的老人、慢跑的路人,安静得很。
陆辞刻意压慢步速,迁就季知许。
季知许走得虚,两步便要缓气,脊背微绷,整个人轻飘飘的。狐尾收在衣内,只偶尔随步伐轻轻一动。
走至湖边,季知许脚步滞住。
“坐坐吧。”陆辞擦干净长椅上的薄露,让他坐下。
湖面平铺阳光,碎光晃眼。柳枝垂在水面,风一吹,影影绰绰晃动。
两人并肩坐下,一时无话。
季知许侧头看陆辞。
他眼底青黑很重,胡茬显影,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两天没合眼,全硬撑着。
“你睡会儿。”季知许说,“这里安静。”
陆辞笑了下:“我没事。”
“你有事。”季知许语气很轻,却执拗,“闭眼。”
陆辞看他几秒,依言靠上椅背,合上眼。
脊背依旧浅绷,是时刻戒备的姿态。
周遭很静。
风吹叶响,水波轻荡。
季知许静静看着他侧脸,目光最后落回他的手背。
那些伤,都是为他开的。
他喝一口血,陆辞就耗一分命。他心里清清楚楚。
三千年他一个人熬寒毒,熬长夜,早就习惯孤身度日。
直到陆辞出现,替他扛了所有因果,也把命拆开渡给他。
季知许悄悄靠过去半寸,肩头贴上陆辞手臂。
衣摆下的狐尾露出来一点,雪白的毛轻轻扫过陆辞膝盖。
陆辞没睁眼,却全部感知得到,心口松了松。
没坐多久,不远处忽然停下两个人。
是盛恒集团的外勤人员,本来在附近办事,偶然撞见长椅上的两人。
他们认得季知许,也认得陆辞,脚步一顿,下意识想上前问好。
季知许耳尖先动了动。
生人靠近的气息,让他本能紧绷。
他从前身居高位,千年谨慎,即便虚弱,警觉性也没退。
陆辞瞬间睁眼,淡淡扫过去一眼。
没有敌意,却带着极强的距离感。
那两人立刻止步,不敢靠近,微微颔首示意,转身快步离开。
人走远后,公园重新安静。
季知许低声开口:“有人过来。”
“没事。”陆辞垂眸看他,“不打扰。”
季知许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住陆辞的手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护。
刚刚陌生人靠近的瞬间,他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挡。
哪怕他现在虚弱到站不稳,本能依旧没变,他不想任何人、任何事,再伤陆辞分毫。
陆辞愣了愣,看向他。
季知许移开眼,假装看湖面,耳尖却微热。
“他们看你。”他小声说,“我不喜欢。”
陆辞眼底软下来。“吃醋?”
季知许不答,只抿唇。
歇够了,两人起身沿湖继续走。
走至无人的拐角,风骤然大了一点。
季知许脚步一虚,身子晃了晃。
陆辞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扣住。
季知许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一下,呼吸微乱。
几秒后才站稳,轻轻挣开一点距离。
“身体还是没有力气吗?”陆辞问。
“一点点。”季知许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寒毒被压下去太久,身体依赖陆辞的血,一旦断供,体虚的后遗症会反复冒出来。
“那就变成狐狸吧,你能控制只露出一只尾巴吗?”
他点头,随即幻化成一只狐狸立在陆辞肩头,舔了舔爪子。
掉落下来的衣服被陆辞收好,放在包里。
晨雾散尽。朝阳穿过树冠,地上散落斑驳的光斑。空气裹挟露水的清味。湖面泛着微光,鸟声稀疏,游人寥寥,整座公园安静温润。
陆辞小心护着季知许,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略带凉意的风掀开他额前的碎发。陆辞笑了笑,轻柔道:“还记得当初工作室刚成立时,就我和赵屿两人,忙的连一口水都没时间喝,每天晚上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傍晚,在便利店买一瓶啤酒,沿着河道边走边聊,一晃眼,也过去这么久了。”
季知许沉默片刻,道:“也是这道河吗?”
“不是,”陆辞摇头,感受耳边擦过的毛绒,道,“说起来也巧,就在盛恒旁边,你也许还路过。”
沉寂漫开片刻。
季知许侧过脸,率先打破安静:“你后悔了吧。”
他又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你还来得及吗。”陆辞反问。
肩头的布料被抓紧,季知许没啃声。
陆辞早预料到,却还是心口发沉。
“可我不能一直吸你的命。”季知许道,“我受不了。看着你天天受伤、天天熬夜、一天天憔悴,我受不了。”
两人站在湖边树荫下,风吹得枝叶沙沙响。
所有温柔的表面下,是一直没解开的死结。
陆辞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看着你死?”
季知许被问住。
他最怕的选择,永远只有两个。
要么自己死,要么耗死陆辞。
他沉默许久,别开脸:“我宁愿我自己熬。”
“不行。”陆辞语气第一次带一点强硬,“我不准。”
话音落下,陆辞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沈若发来的消息。
她昨夜翻遍残本古籍,查到一句零星记载:银骨松树种离体,宿主必死,寄生体神魂大损,修为尽废。
陆辞扫完一眼,指尖微紧,立刻锁屏,不让季知许看见。
但季知许太敏感。
他看见陆辞一瞬间沉下去的眼神。
“查到东西了?”季知许问。
陆辞顿了顿,只能点头:“一点零碎记载,还不全。”
“是不是不好的结果。”季知许很平静。
陆辞不说话,默认。
季知许反而笑了一下,极淡,像释然。
“我猜到了。”
“三千年的东西,哪有那么好解。”
陆辞一直不动,不是犹豫,是怕出事。
他忽然懂了所有隐忍。
陆辞比谁都想解脱,比谁都想两清,却从头到尾,优先保他平安。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园最深处的僻静木桥。
桥上无人,四面安静。
陆辞站在桥中央,立在他肩头的季知许同他一起低头看着桥下流水。
日光落在他苍白侧脸,安静得近乎易碎。
“陆辞。”
“嗯。”
“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说这些。”
“好。”陆辞撸了撸他的尾巴,又原路返回。
回到公园入口时,人群多了起来,大多数都是牵着绳来遛毛孩子的家长。
陆辞带着季知许走进去,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俩的身上,不由地靠了过去。
“这是狐狸犬,还是狐狸啊?”
“哇塞它好漂亮。”
“它的眼睛好特别啊。”
“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养这个犯法吗?”
陆辞好脾气地一一作答,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更有甚者提出能摸一摸它吗?
陆辞还没作答,一直立在他肩头的季知许突然往上蹿,踩在陆辞的头上,尾巴也蜷缩在身体一侧,头微微扬起,望着远方。
原本就一米八几的陆辞,季知许站在他的肩头已经很高了,现在围观的人更是连他一根毛都碰不上。
陆辞和气地笑起来:“抱歉,他脾气有些大,不喜欢别人碰他。”
话音刚落,陆辞的脸侧就被尾巴轻轻扇了一巴掌。
陆辞吐出嘴里的毛,无奈道:“看吧。”
围观的人连连称奇,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才散开。
“下来吧。”陆辞道,“没人了。”
立在他头顶的狐狸没动作。
“你这样的造型太惹眼了,你还想要人围观吗?”
他想了想,快速说了句不要。
顺着踩过陆辞的肩膀、手臂跳进他的怀里。
“累了?”陆辞低声问。
季知许点头,闷闷的:“回去吧。”
两人转身往出口走。
回程很慢,比来时更缓。
走到公园门口,迎面撞见买早餐回来的白景。
白景本来打算顺路过来看看情况,没想到刚好碰上两人。
他一眼扫过季知许苍白的脸色,又扫过陆辞满眼的疲惫,眉头瞬间锁紧。
“你们俩……逛公园逛得更虚了?”白景语气压着火,“陆辞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陆辞没反驳,淡淡道:“还好。”
季知许从陆辞身侧探出一点头,轻轻开口:“不关他的事,是我走不动。”
白景看着两人这副样子,气又发不出来,只剩心累。
他沉默两秒,丢过来一袋温热的早点。
“拿着。沈若查到新东西了,回酒店说。”
说完他看了季知许一眼,语气软了一瞬:“好好吃饭,别折腾自己。公司没事,青丘也没事,都等你回去。”
季知许轻轻应声:“嗯。”
白景不多留,转身先走一步。
等人走干净,公园门口只剩他们两个。
晨光温柔,风也安静。
季知许拎着温热的早点,抬眼看陆辞。
“回去吧。”
陆辞颔首,顺势抬手,很自然地牵住他微凉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