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原本要发给谁
朱嘉南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与黄乔可视频通话时，看见同一件明显不合身也不属于他的大码白衬衫。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
“我要出息干什么，冲下水道吗。”黄乔可满不在乎，继续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
“你上次不是说，他让你约他吗。”
“我有点想不好，要约他去哪里。让你帮我问问蒋邵，你也不问。”
“我跟他又不熟，怎么开口问这些。”
“唉，那怎么办啊。”黄乔可微微叹气，把纸上的橡皮屑吹掉。
不是他拖拉胆小，而是最近刚接了两单喜糖定制，忙得不可开交。做了几版样品客户都不太满意，还要继续调整。
黄乔可只能在寥寥无几的时间夹缝中思念温霆，比如深夜穿着不合适的衬衫酝酿睡意时。
这种时候，在他广袤无垠、无拘无束的虚构世界里，他可以尽情遐想。
黄乔可把衬衫上的校徽拍照识图，搜出来一所国外的私立公学。历史悠久，学费高昂，出过许多耳熟能详的名人。
并且，是一所只招收男生的寄宿制学校。
如果温霆的青春期开蒙于这种环境，被众多同样优秀的天之骄子包围着，性取向的偏移似乎就不是一件值得深究的事情。
只不过是一个王子和另一个王子的志同道合。
黄乔可在查清身上这件校服的来历后，更加不敢对它做出什么玷污辱没的亏心事。他每次偷穿时都很恭敬，简直到了沐浴焚香才敢触碰的程度。
这些天来，他时常做着美梦入睡，又被急转直下的噩梦惊醒。
这件足够大的衬衫覆盖着他的整个上半身，它宽松而柔软，包裹着温暖的空气和淡淡的香味，如同一个舒适宜人的长足拥抱，却总在出其不意的时刻，猛然幻化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黄乔可在饮鸩止渴和一无所有间来回横跳。
他闻到他的一种独特的冷冽清新，混着少许烟草和松柏的清香气味。仿佛在大雪天的雾凇林里，炽烈燃烧着一团篝火，画面中没有人，没有动物，没有河流，只有噼里啪啦的火光和冷静的雪。
黄乔可又想到，自己在温霆的嗅觉中只是一味的甜。
他的皮肤，他的指甲，他的发丝都被沁入了这种千篇一律的甜。乍一尝会欢喜，很快就感到厌烦，腻人的味道。
黄乔可梦见滚烫的糖浆融化在自己皮肤上，粘稠厚重，紧紧包裹着形成一层晶莹剔透的外壳。
越来越多的糖浆涌入，逐渐演变成乐极生悲的惨剧。黏住他的眼皮，堵塞他的喉咙，灌入他的身体内脏，使他的肚子像电灯泡一样鼓起来。
满溢的糖浆无法容纳，自然而然又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从五脏六腑里沉甸甸地漏出来。
从他的七窍里汩汩流出来的粘液，化成无数条蜿蜒的小溪，吸引着密密麻麻的昆虫聚集。
蚂蚁排成一列长队，井然有序地搬运着养分，从他的鼻孔进进出出，筑成一个牢固的巢穴。蜜蜂在盘旋，锋利的尾刺终于找到落点，猛地扎下来。
黄乔可揪着心口骤然吓醒，从惊悚的梦魇中死里逃生。
后背被虚脱的汗水浸透，黄乔可口干舌燥，找水喝的时候又险些从黑暗的楼梯上摔下来。
这该死的loft！他第无数次在心中痛骂。
微弱的手机灯光映着黄乔可臭臭的脸，他走到开关旁，打开了灯。陡然明亮的光线使他皱眉闭了下眼。
鬼使神差地，黄乔可点开了温霆的对话框。
自打上次从温霆的别墅派对一别后，就没有过新的聊天。
黄乔可咬着矿泉水瓶口，忐忑地敲下“在吗”两个字，最后的一丝理智使他悬崖勒马，注意到左上角的时间是02:34。
“我靠！不要啊！”黄乔可大惊失色，赶忙长按撤回。
欲哭无泪地瞄着那行成功撤回的提醒小灰字，黄乔可很想冲进手机里把它抠掉。
退格键紧挨着发送键，退格小小一个，发送大大一个，这设计简直反人类。
就在黄乔可绞尽脑汁思考假如温霆明天问起来，他要如何故作镇定地回复时，残酷的噩耗传来了。
温霆当下就回了他一个简洁明了的问号：【？】
“……”黄乔可沮丧地想，两点半还不睡的能是正常人类吗。
既然被看到了，装死也说不过去。黄乔可紧急开动脑筋，寻觅话题。
【我什么时候把衣服还给你？】
【这么紧急吗？在这个点。】
【对不起……好吧，其实我是发错了。】
【原本要发给谁？】
黄乔可顿时乱了阵脚。在他呆住的时刻，一通视频打了过来。
黄乔可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衬衫，又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件毛衣套上。
然而，视频铃声停了。
黄乔可快速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正要回拨过去时，温霆又换了语音打过来。黄乔可瞬间松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大半夜骚扰你的，忘了看时间。你不会是被我的消息吵醒的吧？”
“没有。”温霆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阵温柔的夜风。
“那你……”黄乔可试探地问，“是在工作吗？”
黄乔可听到一声低声无奈的笑。
“凌晨两点，我疯了吗。”
“哦……那你不睡在干什么？”黄乔可躺回床上，掀过被子盖着，温暖而惬意。
“你呢，不睡又在干什么？”
黄乔可很容易就被牵着鼻子走，一五一十地回答：“我已经睡了一觉了，做了个噩梦，就吓醒了。”
“梦到什么了。”
“唔……梦到很多虫子在我身上爬。”黄乔可略去那些恶心瘆人的细节，“把我吃掉了。”
“看了什么恐怖片吗。”
“没有，大概是最近太累了，一天到晚都在不停调糖浆。”
黄乔可听到一声低哑的笑，悠悠荡荡。
“这么忙啊。”
黄乔可不知不觉就放下了顾虑，口无遮拦：“嗯，你喜不喜欢吃糖啊，下次我给你带。”
“小时候喜欢。”
“小时候谁不喜欢，现在糖果和婚姻都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毒药了。”黄乔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重新把话题引回他身上，“你在看电影吗？”
温霆那边有模模糊糊的背景音，夹杂着英文男声，在每一段温霆安静无言的时分就会跳出来取而代之。
“嗯，一个纪录片，《园艺世界》。”
“你喜欢园艺吗？”
“老实说，不喜欢。”
“那为什么要看。”
“为了完成一些任务吧。”
“好吧……”黄乔可没有就温霆的语焉不详继续追问下去，他很快就丧失了精力和知觉。
温霆那头传来的声音实在太催眠，鸟语虫鸣，令人昏昏沉沉抬不起眼皮。黄乔可放弃抵抗，软绵绵地哼了一声，埋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变成了温霆手中的一支烟，浅酌的一杯酒，怀抱的一只猫。
绵长的呼吸声均匀起伏。
温霆没有叫醒黄乔可，也没有立刻挂断通话，继续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观阅着这部长寿的纪录片。
这种无聊的感觉令他平静且麻木，就好像他念中学时每天清晨在教堂里度过枯燥的晨祷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