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还以为你会约我
黄乔可坐在床尾沙发上,抬起一条腿,穿着格纹短袜。
“谢谢你借我的衣服和袜子,下次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温霆盯着黄乔可纤细的脚踝,白皙光洁,只是莫名,仿佛还能瞥见某人残留的碍眼指印。
“还不还都可以,反正我中学也毕业了。”温霆靠着书桌,随意地说。
黄乔可换了另一条腿,穿另一只袜子,用弯腰的姿势抬眼仰视着他:“你是不是在骗我,哪个初中的校服这么好看。”
也许是因为角度,黄乔可的眼睛显得又大又有神,深褐色的瞳孔闪烁着灵动的微光。
温霆朝他走了过去,黄乔可紧张得呼吸一滞,温霆自上而下,俯身伸出手指,勾了勾他胸前的衬衫口袋——
“校徽。”
黄乔可的视线滑过修长的手指落在胸前的贴袋上。
一个精致的徽章刺绣,但从他的视角看是倒过来的,因此无法顺利地念出上边的英文字母。
“怎么掉到水里去了?”温霆问。
黄乔可急切撇清:“我不是故意的!”
温霆一副被逗笑的表情:“还会有人故意掉到水里吗。”
“哦,我意思是……”黄乔可紧张地说,“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哦,这样啊。”温霆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乔可不想跟人告状,也不想让温霆为难,更何况他已经报复回来了。
温霆回到书桌前,拿出充电线给MacBook插上。没有打开屏幕,只是盖着充电。
黄乔可连忙说:“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工作了。”
“是工作打扰到我了。”温霆哼的一声,意外地带着一股孩子气。
温霆从桌上拿起一包烟,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细细长长的万宝路。他低头咬着烟,一只手弹开打火机顶盖。
黄乔可听见清脆悦耳的一声“叮”,一只打火机发出的音色比乐器还好听。
温霆擦燃火花,在燃烧的火焰即将触碰到烟尾时,又顿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介意吗?”
黄乔可呆了一下,摇头如拨浪鼓。温霆的家温霆的房间,他哪来的立场介意?
温霆笑了笑,英俊的面孔霎时被一阵袅袅升起的飘然雾气笼罩。
打火机跃动的火苗仍在温霆指尖燃烧着,他把敞开的烟盒朝向黄乔可,问:“要吗?”
黄乔可依旧摇头。
温霆笑笑,把烟盒丢回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叩,火光湮灭,又是清脆爽朗的一声。
第一个烟圈吐出来之前,温霆就打开了卧室与阳台相连的门,走到露台上。两只手肘支在大理石栏杆上,背对着黄乔可,长长地呼出一口烟雾。
温霆的背挺得笔直,余下的站姿却又很放松,双肩开阔,在平坦的布料下隆起两块凸出的肩胛骨。
看着很瘦很匀称,但黄乔可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告诉他另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黄乔可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到阳台上。
一阵清风拂过,黄乔可不偏不倚吸入一大口温霆吐出的二手烟。呛而浓烈,但并不让人反感,有一股醇和的草木气息。
温霆注视着一楼院子里三三两两分布的人群,没有看黄乔可,但话却是对他说的。
“上次还以为是错觉,你闻起来真的甜甜的。”
黄乔可手指抽了一下,也尽量不去看温霆,以减少说话时的紧张和磕磕巴巴。
“我是糖果师。你知道手工糖果吗,就是可以定制图案的切块糖,揉成细长的一条后再切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每天都要接触很多糖浆,可能久而久之就腌入味了。”
温霆没有对他的冗长解释发表过多回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嗯,甜甜的。”
沉默,短暂的沉默,演变成长久的沉默。
两人各自盯着别处神游,除了温霆偶尔弹一弹烟灰,就如同两座没有主题的石膏雕像,不声不响。
突然,温霆开口说:“我还以为你会约我。”
“……”黄乔可简直恨死自己了。不论是之前的不作为,还是现在的不知所为。
温霆微微侧过身,面朝着黄乔可:“每天都很忙吗,做很多糖?”
“没、没有。”黄乔可一时间慌了神,“我,我以为你会很忙。”
温霆轻轻叹息一声:“是挺忙的,但也不会一点时间都没有。”
一想到温霆有可能每天都握着手机点开他的头像框,盼望新消息的红点亮起,甚至因此错过一部电影最重要的笑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黄乔可就觉得——
不可能。
因为那分明是他的境遇。
“我约你,你就会出来吗。”黄乔可小声地问。
温霆回答得也很轻:“也不能,每次都有空吧。”
黄乔可由衷地开心起来,忍不住雀跃地踮起脚,原地小小蹦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站在露台上,一楼后院的情景尽收眼底。树叶被风簌簌吹动,带着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和辣椒孜然的辛辣。
黄乔可意识到温霆可能是那种从小到大都不缺示好,习惯了别人主动的人,一下子就有点激进了。
“他们在烧烤了,要下去一起吗?”原本不该由他这个客人发问的。
“不了。我不喜欢人太多,乱糟糟的。”
黄乔可知道了。温霆不喜欢凑热闹,所以要约他,就要找一个僻静雅致的地方。
温霆抽了不到半根烟,掐灭火星,搜寻的视线在开阔的院子里游走着。
“你视力好吗,帮我找找看。”
“什么?”黄乔可问。
“可可。”
“嗯?”黄乔可惊诧地瞪大了眼。对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直愣愣地看着温霆。
“我说我的猫。”温霆微微偏头,轻笑一声。
黄乔可尴尬地扭过了头,抠起指甲:“猫?”
“嗯,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温霆明知故问,“你也叫可可吗。”
黄乔可感到十分的无地自容,可是没有地缝能钻,硬着头皮说:“……有一些朋友会那么叫。”
温霆不经意的视线落到了黄乔可脸上,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局促不安。
“你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我的猫改个名字。从救助站领回来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了。”
黄乔可惶恐万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又不是皇帝要避讳。”
温霆被逗笑,唇角扬起很小的幅度。然而很快又投下悲切的眼神,语调沉缓,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
“可能是以前流浪的时候过得不太好,一直适应不了新环境,很怕人。”
黄乔可立即说:“多喂喂就熟了,猫都这样的。”
“你也养猫吗?”温霆问。
黄乔可不确定温霆这么一个大忙人,平时有没有空刷朋友圈,会不会看到他和朱嘉南的三只猫的合照,更加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寻找共同话题,才特意提起这个。
也许是为了不让温霆失望,也许是自己太贪太急切,黄乔可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对,我养了三只猫。都很乖很可爱,很讨人喜欢的。”
黄乔可一边说着,一边摸了摸鼻子。有点痒,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了。
“是吗,都跟你一样吗?”
“……”黄乔可完全无力招架,只能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嗯”。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温霆锁定目标,利落地转身下楼。黄乔可迈着大步跟上。
与此同时,蒋邵与朱嘉南已经追着那只小花猫跑出了一段距离,躬着腰在拱形的花墙隧道中穿行。
偶有落叶飘零,这个季节蔷薇花苞仍在沉睡。
“那真是你哥养的猫吗?不是黄鼠狼?”朱嘉南问。
“哪有三条腿的黄鼠狼啊。”蒋邵不敢说那只猫就是他不小心放跑的。
当时有人问他有没有房间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蒋邵随手就指,过后才想起来那间空房已经有了住客。
身残志坚的橘猫注定跑不过两个四肢健全的巨人,这场不平等的围剿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朱嘉南张开双臂,一边学着猫叫声,轻柔地喵喵着沟通,一边缓缓蹲下身体。橘猫假意不动,但在足够近时突然亮出了尖利的爪子,蒋邵连忙飞扑过去阻挡。
“小心!”
蒋邵承认这整件事中他的疏忽不少,比如放跑了猫,比如忘记告诉朱嘉南这只猫性格爆差,但最后能成功把猫逮住,他也是最大的功臣,他至少不应该被朱嘉南这么颠倒是非。
“要不是你突然扑过来,猫也不会受到惊吓,突然伸爪子挠人。”
挂彩的蒋邵抓着丑猫丢回猫屋,转头就找温霆讹上了医药费。
朱嘉南和黄乔可远远站在安全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跑累了吧唧舔水喝的橘猫,内心大为震动。
“怎么会有猫长得这么丑啊……”
“真是左看右看都难看啊……”
尤其是,一只前腿还断了一半。
黄乔可不自觉藏起右手,四根手指在口袋里不断抓来抓去。
他只能认为温霆是出于某种强大的责任感,才会收养这只猫,不然得是多么独特的审美,才会挑中这么一只一无是处的猫。
“狂犬病毒只能通过唾液传播,你要被发病期的狗咬伤传染的猫再发病咬到,才有可能感染狂犬病。”温霆面无表情地说,“概率跟你中彩票差不多。”
蒋邵仍然固执地展示着手臂上两道正在渗血的伤口:“我能中彩票,你能治好狂犬病吗?”
“你该治治的是脑子。”
“行了,我带你去医院打疫苗吧。”朱嘉南多少也有点过意不去。
蒋邵立即接受,换了个人烦。
朱嘉南把车钥匙丢给黄乔可,让他等下自己回去,把蒋邵送去医院。
聚会也进入了尾声,客人们陆陆续续来跟温霆道别,一些人说起话来就没完。
黄乔可踌躇地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不想再等了,于是就在手机上简单和温霆说了一声,开上朱嘉南的车走了。
经过那座典雅恬静的喷泉时,他忽然鬼迷心窍踩下了刹车。
黄乔可知道朱嘉南总会在车上放点现金应急,左翻右找摸出两个硬币,快速打开车门下去。
唰——硬币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黄乔可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